车内则安静得诡异。
卫岐辛时不时偷偷瞟一眼秦妗,唇角的笑容比新月还弯,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快乐得像只傻狗。
秦妗埋头盯着手中的书卷,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身旁忽然一沉,卫岐辛坐到了她的左侧,挨得有些近,她再度不自在起来。
他的手撑在秦妗身边,侧着脸,在她的耳畔轻声说道:“等回京以后,我就去提亲,好不好?”
虽然在边疆守城的日子艰苦繁忙,但他身上依旧带着那股清新好闻的松柏气息,只是更具侵略性了。
声音低沉,富有磁性,吐字之间都叫人战栗。
秦妗犹豫起来,咳了两声,往一旁挪了挪。
说实话,方才她脑中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多想,只觉得面前的人可爱得犯规,让人忍不住想啄一口。
提亲什么的,她可还没有考虑过……
见她有些躲避,卫岐辛眸中微微有些失落,但转眼又振作起来,笑意盈盈地抚了抚她的小脑袋,宠溺说道:“没事,时间很足够,你慢慢想。”
秦妗咬着唇,默默点了点头。
两人已然相遇,马车便放慢了速度,悠悠地向乌狼城驰去。
一路上,车里的对话就没有停歇过。
“你干什么?”秦妗摸了摸脸颊,佯怒问道。
卫岐辛收回戳她脸蛋的手指,无辜说道:“我只是想确认你是不是活着。”
他撇下桃花眼,很是低落:“万一这只是个美梦,一觉醒来,你人殁了,城也毁了,我……”
“好了好了,我真的还活着!”秦妗无奈,只好忍耐住脾气,端了一杯清茶递给他:“你喝点水罢。”
“哎。”卫岐辛一扫落寞,眸光欢快,答应得从善如流,美滋滋地接过水,小口呷着,继续偷看秦妗。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从这个角度看去,秦妗低头阅书的侧脸实在美好,还带着少女盈润的颊肉,白嫩柔软,他喜欢得不行,便神差鬼使地伸手戳了戳。
手感妙极了。
卫岐辛盯着她妍美的轮廓,不知不觉把一盏茶都喝了个干干净净,尚且觉得口渴。
长睫翘密,鼻尖娇小,朱唇微合。
怎么看怎么漂亮,实在是京城第一美人!
他迟疑半晌,终于鼓起勇气,悄悄说道:“小妗,再亲一口好不好?”
闻言,秦妗猛然抬起头,眼神犀利,紧紧锁住眼前这个贼心不死的家伙。
这样生人勿近的眼神熟悉又陌生,威慑力极大。
卫岐辛顿时习惯性地缩了缩脖子,在她面前,又变回了一开始那个胆怂的鹌鹑。
他知道自己的确贪心,只好乖乖坐到角落去,一声不吭。
瞧见一向骄傲自大的小王爷这样听话,秦妗倒是微微一怔,忽然察觉自己刚才确实有些太凶了。
这不是她的本意。
只是这么多年来,她没怎么学会温和待人,所以总是下意识就不自觉地露出了那般神情。
秦妗看着角落里的年轻将军,不知为什么,莫名觉得他可怜巴巴的。
“坐那么远做什么,过来。”她按了按额角,试图语气更加柔和一些,拍了拍身侧的位置。
卫岐辛垂头不语,默默坐到了她指的地方,看似无辜单纯,却在隐蔽处偷偷露出了一抹狡黠的笑意,眸中闪烁着得逞的光芒。
完全不知情的秦妗还在反思着自己的行径,绞着手指,吞吞吐吐道:“你别说那种话了。”
“……什么话?”
卫岐辛的声音听起来很是苦涩,带了些许自嘲和疲惫。
秦妗的心中忽然升起一股负罪感。
咦……?
她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就是,别再说让我亲你之类的话了。”
“哦。”卫岐辛低头看着皂靴,闷闷应下。
气氛变得这样沉滞,让秦妗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伤害到了他。
怎么办,在这种事情上,她什么都不懂,实在不明白该如何与异性好好相处。
秦妗蹙起眉头,有些气恼,瘪着嘴,难得出现了一副害羞的小女儿神态。
她刚想再说些什么话来缓和缓和气氛,一抬眼,却见卫岐辛不知在什么时候直起了腰,笑得玩世不恭,伸手将她堵在了车壁上,压近身子,眸光痞坏,半开玩笑道:“再也不说让你亲我的话了。”
“换我来亲一口,怎么样?”
离得这样近,他的面容就在眼前,清俊贵气,锋芒展露,眼尾微挑,眸中满满都是她的影子,看似放荡不羁,实际上却温柔包容,又饱含情意,像是一壶桃花美酒,极为醉人。
秦妗一时失语,被笼罩在这一方逼仄的小小天地之中,与卫岐辛彼此凝视。
下一刻,卫岐辛喉结一动,从唇齿间溢出了笑声,缓缓俯身而来。
他的唇瓣很是柔软,携着清淡的茶香,触上秦妗颤抖的红唇,轻轻咬了咬。
一股麻意从秦妗的尾椎直直窜到脑中,让她卸了防备,彻底靠在了车壁上,接受着这枚慢条斯理的亲吻。
他微微一舔,含着笑意,擒住她慌乱的唇,细细品了起来。
秦妗忘记换气,揽着卫岐辛的脖颈呜咽了两声,被他照单全收,尽数吞进了腹中。
细雪纷飞,马蹄哒哒,檀车慢慢行着,车内一片暖意,沉香静静燃放着,一对璧人在角落中耳鬓厮磨。
卫岐辛的臂弯始终包围着秦妗,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吻着她的发顶,目光柔和缱绻。
秦妗早就羞红了脸,两颊绯红欲滴,安静被卫岐辛抱在怀中,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卫岐辛的下颌搁在了秦妗的肩窝处,嗅着她发间的芳香,满足喟叹一声,小声说道:“小妗。”
“嗯?”
“我,”卫岐辛正了神色,认真说道:“我心悦你许久了。”
如今抱得美人归,他快激动死了,只是还想在秦妗眼前保留些许薄面,所以一直按捺着,不肯太过表现出来。
听见他表明心迹,秦妗没有说话,抬手捏了捏卫岐辛的脸,表示自己知道了。
她举起胳膊时,绛色水袖垮了下去,露出一截莹白温润的小臂,还带着翠色玉钏,诱人极了。
卫岐辛乖乖让她捏着自己的脸,瞥见那截手臂,情不自禁地扑哧一笑,眼中尽是钟爱。
腻歪得也差不多了,再这样下去,也太不知羞了。
秦妗收回手,决定还是要端正态度,最好能够对坐商讨一番,再去乌狼城解决玉佩指示。
她掩饰性地清清嗓子,推了推卫岐辛的胸膛,就要从他怀中钻出来。
“别动——”
卫岐辛神色突然一变,无奈地桎住秦妗的细腰,将她固定在自己腿上,哑声说道:“先别乱动。”
“怎、怎么了?”
秦妗被他吓了一跳,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好停下动作,呆呆地看着他。
卫岐辛硬着头皮坐在原处,眸光闪躲。
开什么玩笑,和心爱的姑娘在这狭窄的车内卿卿我我半天,是个男人都要……
他有些不知所措,总觉得玷污了仙女一般的秦妗,所以什么话也不敢说。
秦妗狐疑地盯了卫岐辛片刻,忽然开口问道:“你身上装着什么东西?”
“硌着我了。”
不不不不会吧?!
他好歹还穿的是戎装,套着甲胄呢!有这么明显?
卫岐辛傻眼了。
紧接着,他便看见秦妗转了身子,一脸疑惑地向下探手摸去。
“不要——”
还未等他制止,只见秦妗拽出了随意刀的刀柄,揉了揉被硌疼的腰,将他那把大刀放在小案上,这才回头问道:“什么不要?”
卫岐辛:……
谁曾想秦妗并不是个傻白甜,见他满脸无语,蓦地了然一笑,像只狡猾的猫儿,启唇调笑道:“小王爷,你是不是……”
“太高估你自己了?”
卫岐辛:?!
第44章 品味不凡
“这么说来, 这十日只需要防止瘟疫泛滥,然后再堵住仓族人进峡谷即可?”
卫岐辛唇角的幅度就没有落下去过,眼下听秦妗分析得头头是道, 满眼星辰点点, 含笑看着她。
笑什么笑。
这个不知道还在瞎乐什么的傻狗……
秦妗无奈地扶了扶额, 推开粘人的小王爷, 警告道:“到了乌狼城,你可不许这样荒唐。”
“荒唐?”
卫岐辛一双桃花眼瞪得虎虎生威, 理直气壮地问道:“本王和未过门的王妃亲近亲近, 谁敢说是荒唐!”
他话音刚落,后颈便挨了秦妗一手刀。
美人的目光冷幽幽地盯着他,要把人的牙齿都冻掉。
卫岐辛堪称惧内第一人,连忙住口, 只敢抚着后颈,假装痛极了,呜呜咽咽, 哼哼唧唧,企图得到她的关注。
但秦妗哪怕一个眼神都没再投来。
演了半天的卫岐辛看她不理自己, 摸了摸鼻子,轻咳两声, 又贴近了人, 怯怯小声:“那小妗,你是如何打算的?”
“你管好城内, 我另有安排,”秦妗掀了掀眼皮,淡定说道:“你应该和仓族人的左贤王打过照面了罢?”
卫岐辛一怔,回想起那日乱军之中飞身而来的姜骛, 电光火石之间,便已经将他与秦妗被剑划伤腹部的那一歹徒联系了起来。
“左贤王与你曾有什么过节?”
卫岐辛变了脸,神色一沉,问得很慢,星眸中缓缓凝上一层冷霜:“是他两度欲取你性命对不对?”
秦妗低眸沉默片刻,点头说道:“他是姜骛。姜太保的长子。”
“姜家嫡子居然投奔仓族人献诚?”卫岐辛怒极反笑,只觉得实在可笑。
他抿紧了唇,克制着胸腔中忽然腾烧起来的怒火,一字一句地说道:“他不先尝试着让姜家脱离奴籍,东山再起,反而跑去给仓族人卖命?”
“岂有此理!”
这一刻的卫岐辛是大晋那位最为清贵凛威的慎王,他斥责姜骛的叛国卖主自然是最合乎情理的。
但秦妗未置一词,只撇了眸子,安安静静地看着鞋尖。
卫岐辛有些烦闷,撩开了车帘,冰雪夹着大漠的风沙气息扑面而来,粗粝而凉爽,让他躁乱的心绪平息了些许。
盯着帘外冰雪茫茫的荒凉大地,卫岐辛一动未动,轻声道:“小妗,你知道这一两月里乌狼城里死了多少人吗?”
“你又知道他们的死状是怎样的吗?有些孩子,年纪很小,身量都没陛下高,却失了双亲,只得窝在巷角里和狗抢吃食。”
他语调沉重,闭了闭眼,长叹一口气:“这么冷的天啊——”
秦妗听得蹙起了眉,不知不觉地紧攥起大氅上的狐绒暖毛,揪下了几根。
“且不论姜家如何,乌狼城的百姓,”他抬起眼,冷冷说道:“他们,有错么?”
看身旁的美人脸色极差,他默了半晌,探手轻轻抚了抚秦妗的头顶,温和了许多:“我知道秦家与此脱不了干系,但一码归一码。”
他凝视着秦妗缓缓抬起的猫儿眼,盯着那双浅褐色的幽淡瞳孔,沉声说道:“无论之后发生什么,哪怕是回京后秦家决定立刻翻案赎罪,姜骛也必须死。”
“他不死,对不起乌狼城惨遭洗劫的百姓,更对不起为大晋抛头颅洒热血的男儿们。”
“第十日,姜骛会率兵突袭西峡谷。那时,就是他的死期。”
说完最后一句,卫岐辛收回了放在秦妗头上的手,转头看向别处,剑眉紧皱,不知在沉思什么。
小案上的随意刀折射着寒光,通身线条流畅,锋利至极,削铁如泥。
凌厉的风雪飘得更盛起来,秦家檀车深陷在泥泞的雪路中,费力地前进着,一日后,终于挪进了四面戒严的乌狼城。
此时已是玉佩指示下达的第三日了。
进了城,卫岐辛回到营中,立刻就受了一顿军鞭。
“你身为副将,胆敢随意出城门数日,就不怕被仓族擒住或是野狼吃掉?”戚将军看见他就来气。
本以为这纨绔王爷尚且是个可造之才,哪想他依旧不成器,目无军纪,到处乱逛,当乌狼城这里是窑子不成?
此事过于出格,是戚将军眼中所不能容忍的错误,要是换了别人,早就得被杖五十,不死也会逐出去了。
奈何卫岐辛还有个亲王身份,就算是大将军也无法轻易动他,只得鞭三十。
幸好慎王出走数日的消息被封起来了,不然将士们要是知道他只受鞭三十,与旁人有如此差别,肯定会寒心。
想到这里,戚将军更是恼火,扭头便对立在床边大气也不敢出一口的郎中说道:“你先出去,别急着给他上药。让卫副将记住这种疼,好好长长教训!”
郎中连忙点头如捣蒜,碎步小跑出了营帐。
帐中只剩下卫岐辛和戚将军两人。
戚将军冷哼一声,转脸看向卫岐辛,本以为会看见一张连连喊痛的俊脸,没想到对方趴在床上,神魂都不知飞到了哪里去,面上平静从容,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慎王,你倒是铁骨铮铮啊!”
戚将军有些惊讶,火气未灭,又增了几分郁闷,想了想,也只憋出这句挖苦,便皱眉出了帐,再也不想多看那臭小子哪怕一眼。
卫岐辛根本没有注意到他出去。
他的后背此时的确很痛。
虽说笞刑已经比杖打好多了,但那鞭子甩在人的背上也是实打实的痛。整整三十鞭,即使卫岐辛身上有章老怪相授的二十年功力,却也会皮开肉绽,没有两天下不来床。
但他才不在意这个。
“三十鞭,”卫岐辛低声喃喃着:“就算打死我,我也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