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玴脱去外衫，躺回自己的床上，不咸不淡的回了一句：“没去哪儿，只是风吹开了门罢了。”
“哦。”谢玴这么说，徐妙言也就信了，见谢玴躺下睡了，她也跟着躺着睡了。
只是躺下之后，便再也睡不着了。
夜里寂静无声，静的徐妙言只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她实在是睡不着，便侧身面向谢玴的方向躺着，没一会儿，她试着对床上的人叫了声：“大人？”
“什么事。”谢玴淡淡出声。
徐妙言没想到谢玴竟然回应了她，有点意外：“大人，你还没睡啊？”
“你有什么事，说。”
其实徐妙言并没有什么事说的，她只是睡不着。不过既然叫醒了谢玴，她总该说点什么。想了想，她便问道：“大人，你知不知道，谢澈已经失踪了好几日了。”
“然后呢？”
“然后？”徐妙言习惯了谢玴的平静，对他有这样的反应也不觉得奇怪，“难道大人不觉得事有蹊跷吗？谢瑜死了，接着大人出事，现在谢澈又失踪了。谢将军卧床不起，老夫人现在也无力支撑起整个谢家，那现在谢家，就剩下谢清了。”
“你想说，谢澈的失踪和谢清有关？”
“大人机智过人，八成是早就比我先想到这一点了。”徐妙言翻了个身平躺，“但是谢徽野心勃勃，她想做女家主，怎么可能真的会让谢清顺利当上谢家家主啊。”
“谢徽私底下做了这么多的事情，在谢家，仅凭她单枪匹马是不可能的，你觉得，谢清凭什么能留到最后？”
谢玴这么一说，徐妙言忽然开窍几分：“难道大人的意思，是谢清知道谢徽的本来面目？”
“不好说。”谢玴道，“谢清也是一个心计深重的人，如果他知道谢徽的所作所为，未必肯容谢徽。”
也确实，就凭谢徽一个人，如果没有他人帮衬，怎么可能隐藏的这么深，还和长安有牵扯。
二人各自沉默了片刻，谢玴突然问了一句：“你应该知道了吧。”
“啊？”徐妙言登时不解其意，“知道什么？”
谢玴顿了顿，道：“张太后为什么对你下了杀令，必定是因为你知道了她最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情。”
徐妙言顿时便明白谢玴指的是什么事了。
谢玴能这样问，那就证明他也知道了，不必她再多说了。
“大人都知道了？”徐妙言低低叹了一口气，“我本来还想着，要怎么告诉大人呢。”
“你打算怎么告诉我？”谢玴问。
“这种事，其实我也没想好怎么跟大人说。”她不知道谢玴如果知道张太后是自己的亲生母亲，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然而谢玴一点反应也没有，想来应当是早比她知道了。
谢玴语气平静：“这件事情并没有什么不好说的，也没必要顾虑太多。”
徐妙言透过黑夜看向谢玴，夜里她只依稀看得见谢玴的轮廓，看不见他脸上是什么表情。
“大人再怎么说也是太后的骨肉至亲，可是她……”
“谢家三兄弟也是骨肉至亲，可这一点也不影响他们相残。”谢玴冷笑了一声，“骨肉至亲是世上最可笑的东西。”
徐妙言登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是她觉得自己应该还是得说几句：“骨肉至亲信不过，但是这世上还是有对大人真心好的人啊，你看老夫人，谢将军，对大人是真心真意的好，对了，还有大人将来的妻子，也会对大人好，所以大人没必要为了一个没有养育过大人的人伤心……”
“你觉得我会伤心？”
徐妙言：“呃……”
好吧，是她多虑了。谢玴怎么可能会为了一个没有感情的人伤心？
“行了，夜深了，赶紧睡吧。”
夜里，谢玴翻了个身，背对着徐妙言。
徐妙言撇了撇嘴，只觉得无趣，也翻了个身背对谢玴，将被子盖过了脸。
第81章 “我再说一遍，你走，她留……
次日, 城里下了好大的雨。
草草吃过午饭，徐妙言便坐在房门前，无所事事的看着外面的雨帘。
谢玴又抱着那块石头在里面静坐了。虽然谢玴从没有跟她说过那块玉髓是干什么用的, 但每次谢玴只要跟那块石头一起像现在这样待在一块, 气色就好了。徐妙言便想那石头应当是谢玴用来延年益寿的吧？
毕竟张皇后枕着这块玉髓，二十年都尸身不腐。所以谢玴应该是在里面用这块玉髓延年益寿了。
想不到，姓谢的也如此惜命。
谢玴进去之前叫她不要擅自离开梁府，外头有张太后和程复的人，她怎敢擅自离开？她现在巴不得寸步都不离谢玴，所以就算谢玴进去延年益寿了, 她也要坐在这门前，等他出来。
放眼这整个天下, 能保她性命的, 好像只有谢玴了。
没想到当初只想着利用和最不信任的人, 如今却是护着她的人。
徐妙言屈起双腿，手肘搭在膝上，托着下巴，百无聊赖的等着谢玴。
但不经意间, 隔着茫茫雨帘的墙头上，忽然有个人影一闪而下。
本来还有几分困顿的徐妙言立马精神了起来。她睁圆了眼睛，仔细盯着刚才闪过人影的墙头。
盯了好一会儿, 那里再没有什么人影出现过。
莫非, 是她眼花不成？
可徐妙言的心里却很是不安, 她不相信是自己看错了，但又希望真的是自己眼花。
这里位置偏僻，如果不是谢玴的人，应该是不知道这里的。倘若是张太后的人寻来, 那可怎么办？
而且每次谢玴只要一用上那块玉髓，便叮嘱她不能打扰，不然就会有严重后果。虽然谢玴没说有什么严重后果，但徐妙言还是相信了谢玴的话，不敢轻易打扰她。
徐妙言又盯了墙头一会儿，那里再没有人出现，徐妙言才稍稍将悬着的心放下。
然后心还未彻底落下，方才出现人影的那墙头忽然袭来一根绳索，徐妙言压根没来得及有任何反应，身子便一下被那绳索套住了。
再抬眼望去，墙头上站着一个人，正攥着绳索的另一头。徐妙言还未来得及看清那人是谁，便被绳索给带了过去，被那人抓住，只余一声惊呼。
接着，那人将她夹在腋下，正欲逃走。徐妙言顾不得想其他，她怕是张太后的人找到自己了，怕这个人杀了自己，她还不想死，便扯着嗓子喊：“大人！大人！救我——！”
徐妙言喊了几声，嘴便被抓自己的人用东西堵上了。
“姑娘莫喊！”
徐妙言隐约觉得这个声音有些熟悉，可她被人制在腋下，脸朝下弓着身子，压根就没法看清抓她这人的模样，而且现在雨势不小，让人很难睁开眼睛。
“你是谁？！”徐妙言只得扯着嗓子质问。
然而还未等那人说话，那人便像受了袭击一般，闷哼一声，抓着她迅速躲到一边。
徐妙言稍一抬脖子，便看到下边不远处站在雨帘里的谢玴。
她心一喜：“大人！大人！救——”
然而话还没说完，那人便带着她跳下墙头，往外逃去了。
雨中，谢玴眉头一拧，脸色阴鸷，提身追了过去。
徐妙言被人夹在腋下上下颠簸，雨水又大，灌进她的鼻子里，是说不出的难受，没一会儿，等那人停下来，将她放下，她才得以喘息。
这么会儿的功夫，徐妙言浑身早已湿透。她抹去脸上的雨水，才看清自己竟是在一处破旧的小院内。
“公子，他追来了。”
徐妙言听到声音抬头看去，才看到站在自己面前两步之外的男人，是程复。
怎么会是他？——
程复垂眸看向徐妙言，弯腰伸手想将她扶起来。徐妙言仍是坐在地上，看着程复伸到自己面前的手，没有任何动作，她看着他，问道：“怎么是你？”
程复看到她眼中再不复以往看见自己时才有的光彩，有的只是质疑，隔阂，便知她已经对他心生芥蒂。
即便如此，又能如何？
程复没有回答，而是伸手捞住她的胳膊，徐妙言却挣开了他。
“先起来，我们先离开这里。”
“我不走。”
程复听到徐妙言的拒绝，眉头一拧。
接着，程复的那个手下忽然往前面走了两步，如临大敌一般，看着门外提醒道：“公子，谢玴来了。”
程复这才将视线从徐妙言身上挪开，往门外看去。
徐妙言回头，便看到站在外面雨里的谢玴。大雨之中，他岿然不动，手里握着短刀，一瞬不瞬的盯着屋里的人。
徐妙言喊了一声：“大人！”
程复看着徐妙言几分惊喜的表情，只觉得意外。
原本她这样期待惊喜的眼神，是属于他的。
程复心头漫上一股子不明的感觉，那感觉叫他别扭，又叫他不痛快。
他掩去心底的不痛快，垂在身侧的手指暗暗示意两侧早已埋伏好的人。
那左右两列人持着明晃晃的刀，悄悄的摸到门边。门外的人若是敢进来，他们便能将他五马分尸。
徐妙言大致看了一下，这两边的人加起来应该有三四十个人。纵然谢玴武艺高强，可也难保寡不敌众，出现差池。
“大人！”徐妙言爬起来想出去，结果却被程复的人先一步制住，拖到一边。
徐妙言看向程复：“你这是做什么？！”
“现在应该是我问你，你在做什么。”程复并未看向她，可他的语气却明显的冰冷了几分。
“现在我们要对付的不是谢玴。”徐妙言提醒。
程复自然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他缓缓看向她，忽然笑了一声：“我们需要的是一个可以掌控的人，你觉得我会选择谁？”
“你以为谢徽当上谢家家主，就真的可以为你所用了么？你不要把她想的太简单了！”
“谢徽再如何，总比门外这个好用一些。”程复说道，“妙言，你跟着他这么几月，心里应该早有数了，你以为他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吗？傻丫头，你在被他利用。”
徐妙言怎会猜不到这一点，只是现在对她来说，这些都不是主要的了。“你想的太天真了，谢徽此人心机深重，城府颇深，她能跟你合作，又跟张太后联手，你觉得她真的愿意夹在你和张太后中间吗？她只会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一方，而目前来看，你以为在咱们这些罪臣余孽和外戚张家之间，她会选择谁？”
程复听罢，沉默须臾，却问她：“你现在跟我说这些，到底是因为担心我们选人不当平反不成，还是因为，你担心他？”
徐妙言登时语塞。
程复看着她的表情，冷笑了一声：“原来，你只是因为担心他。”
“这怎能和平反成不成功相提并论？”
“当然能相提并论！”程复说道，“妙言，我想你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了！”
“你！你怎如此顽固？”
“顽固的是你！”程复反驳她，“如今，你竟会护着一个白眼狼了。你是不是忘了在徐家被满门抄斩的时候，他为了自保，是如何将自己择干净的。”
“可若是你伤了他，只会圆了张太后的愿！”徐妙言说道。
程复看她一眼，收回视线，“这我自然明白，我不会主动伤他，只要他别拦我的路。”
说罢，程复便没有再理会徐妙言，他走到门口，看着雨里的谢玴：“谢都护，没想到你还活着，真是可喜可贺，数年不见，别来无恙。”
五年前，因为徐襄的缘故，程复和谢玴便得相识。也是因为徐襄，程复对谢玴一直没有好感，但二人明面上也从没有过什么过节。
谢玴一动不动，冷冷的盯着程复，薄唇紧抿，不言半句。
“谢都护能大难不死，程某也为谢都护庆幸。程某与谢都护想来也没有什么大的恩怨纠葛，况且我们还同仇敌忾。谢都护若无旁事，就不要为难程某，程某还有要事，得离开了。”
“我不为难你。”谢玴语气冷淡，看了眼他背后的女子，“但她得留下。”
程复轻笑了两声：“谢都护什么时候起，竟对程某的妹妹如此上心？”
“我再说一遍，你走，她留下。”
程复的笑容逐渐僵硬。
他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冷笑：“谢都护是在要挟程某？”
谢玴握着短刀，缓缓走近了两步，“程复，我知道你身后这间屋子有多少人，但你真的觉得，你那几十个人，真的会是我的对手？我们交手无论是对哪一方都没有半点好处，只会便宜了真正的敌人。所以这么长时间，我即便知道你在哪里，也从来只当不知道。况且这城中还布了张太后的人，若是我们真的交起手来，惊动了张太后，那不管是你还是我，又如何能逃的过去？更何况，程公子即便不为了自己，也得顾虑下齐王，不是吗？”
谢玴此话一出，程复的脸色又愈发僵硬几分。
他不甘心就这么走了，更不想把徐妙言留给谢玴，一旦徐妙言留给谢玴，岂非是给了这姓谢的一个拿捏自己的把柄？
只是谢玴说的也不错，真要跟谢玴交手的话，将张家的人引了过来，那他们便会被张氏兄妹察觉，之前的一切岂非功亏一篑？
他确实不能冒这个险。
须臾，谢玴问道：“程公子可想好了？”
第82章 咱们大人多年来在各路女色……
程复低头沉思片刻, 手指缓缓攥紧，接着又缓缓松开。
旁边的人见程复不说话，便出声提醒：“公子……”
程复抬头, 看了徐妙言一眼, 说道：“我们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