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靠近,紧闭双目已久的晏采,突然睁开眼,正正对上舒愉的视线。
眼中的寒意让舒愉猝然一惊。
“你是何人?”
晏采挣扎着从床上坐起身,发丝散落一肩,稍显凌乱。他的表情却依然淡漠,并不因为自己的伤重而露出多余的情绪。
舒愉朝他展颜一笑:“仙君尽管很虚弱,声音却还是同往常一般好听。不过,五年前我们好歹曾见过一面,仙君这么快就将我忘记了?”
说完,舒愉悠悠地叹了口气,眼睛仍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
少女柳眉翠黛,杏眼银星,笑起来就像阳春三月的柳叶,叫人忍不住生出亲近之意。
“是你救了我?”晏采微微蹙眉,环顾这石室,又看向眼前的人,“多谢。”
明明是感谢的话,从晏采口中说出来,不免也带了些孤高。
舒愉眉毛一挑,略微不满地说道:“就这么轻飘飘一句多谢么?”
晏采朝她微微弯腰,话语声清冷:“不知你想要什么报答?我会尽力做到。”
舒愉凑到他面前,细细打量他,他也没有躲避。
她直视着他,含笑道:“那么,仙君以身相许如何?”
晏采怔住。
却又听舒愉继续说道:“你放心,我无意绑你一辈子,不会缠着你结为道侣。只要你陪我三个月,同我品味那人间极乐,就可以算作报答了。仙君觉得可好?”
先前,晏采只以为,这位单纯的姑娘是听多了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的话本故事。听完这番话,他才明白,她是冲着他的皮相来了。
“胡言乱语。”晏采不辨喜怒地说着,绕过舒愉下了床,赤足站在地上,止不住地咳嗽了两声,对舒愉道,“我观你修为不低,应当把心思放在修炼一途上,方为正道。”
被他这样无来由地训了一通,舒愉也不恼。
毕竟,像他这样的人,估计从没被谁调戏过,一时之间不能冷静对待,撒撒气也没什么。
舒愉就静静地看着他走到石屋门口,驻足停下,表情微微冷凝。
“你在此处设了结界?”
舒愉乖巧地点头,就像一只表面看起来温顺的猫,“我不知你遇到了什么麻烦,就用结界藏匿身形。”
晏采对她颔首,“多谢。结界你可以撤去了。”
舒愉两眼弯弯,笑道:“仙君你伤还没好,我不放心你自行离去。且先在我这小屋中待着吧,我能保证你的安全。”
晏采蹙眉道:“你究竟是何人?”
“问天宗副宗主,舒愉。五年前,我们曾在折花会上见过。仙君就这样将我忘记了,舒愉心中可是有点难过哪。”嘴上说着黯淡的话语,舒愉脸上的笑容却比幽兰还温暖,一洗这石屋的幽暗。
问天宗的行事作风虽然和中原几大门派截然不同,颇为诡谲,但它也是修真界的正统门派。
此女子虽言语放诞,但双眼清明,也不是那歪邪之人,晏采认真作了一揖,淡淡道:“今日多谢舒宗主相救,他日贵宗若需相助,晏采自当尽力。烦请舒宗主撤下这结界。”
“我说了,不撤。仙君安心休养便是。”舒愉懒得陪他唧唧歪歪,眉目一横手指一挥,便对晏采使了个定身术,然后走到他面前,把他抱到床上放平。
她伸手扯住他衣襟,微微下拉,露出一点精致的锁骨来。
晏采面上没什么表情,眼中却寒意逼人。舒愉心知他已气极,便不再逗弄他,只微笑道:“仙君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不好的事。我只是忘记了可以用清尘术。”
舒愉掐了个诀,晏采身上的灰尘尽数拂去。
晏采平复了一下呼吸,闭眼不再看她,只道:“舒宗主莫要玩闹。”
“这可不行。但凡你多打听一下,就知道我舒愉是个怎样的人。”舒愉伸手梳理着晏采鬓间的头发,缠了几缕在指间把玩。
她望着晏采,情真意切地说道:“五年前,虽然我并未能入仙君的眼,只被仙君当作蝼蚁,但仙君却住进了我心里。也是天公作美,五年后,叫我撞上了急需帮助的仙君。经此一场,仙君的眼中,应当是能装得下舒愉了。”
听着她这一番真切的表白,晏采却没有一丝反应,眉目间仍是一派不可侵犯,仿佛他并不是这被困之人。
舒愉遂又凑到他耳旁,轻声说道:“晏采仙君,我舒愉仰慕你许久,不求你能回我同样的情意,只希望你能在此屋中安心休养。待你身体无碍后,自能离开。”
他愈是冷淡,愈是不可接近,舒愉就愈是觉得,他这副模样实在好玩得紧。
以往她奈何不了他,今天他可算是栽她手里了。
未免他修为恢复得过快,舒愉还特地在他识海中做了点手脚,阻碍他修炼的脚步。
她喜欢他这么久,好不容易寻得机会,自是舍不得他这么快就离开。
而且,他现在离去也确实不安全。舒愉并不想他被伤害。
晏采的薄唇极为好看,只是唇色略淡,少了点诱人的色彩,舒愉就这么望着他,按捺不住,索性俯身而下,就在快要贴近之时,晏采骤然睁开双眼,低喝道:“舒愉!”
这一声唤回了舒愉被他勾走的神智,她眼波一转,甜甜应道:“诶!我在。”
晏采何曾有过这般的遭遇?又何曾碰到过这样的女子?他不再看她,努力运转周身灵力,以求尽快恢复修为。
强扭的瓜不甜,她怎能在这种事上强迫他?
舒愉摸了摸鼻子,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行为确实挺像恶霸。
但她,也不是愿意对着任何人做恶霸的。
要怪,也只能怪晏采风姿太过卓绝。
舒愉知道晏采在做什么,但他本身就伤重,她在他身上做的手脚也不少,他周身的信物也被她全数没收。反正这一次,他必须乖乖待在这里,陪她玩上几个月。
在她这里休养,效果也比别处好得多。
舒愉站起身,将屋内的那盆幽兰摆得离晏采近了些,“仙君,你无聊的时候就对着这盆花儿玩玩吧。且待我出去为你寻一些别的乐子来。”
说完,舒愉就离开房间,回到山谷中继续探测阵法。
她一边修补疏漏之处,一边释放神识留心周围的环境。
奇怪的是,和往常一样,人影、野兽全都没有踪迹,山风自顾自地吹着,湖面冰砖裂缝之声窸窣,一派初春将至的祥和。
联想晏采自身的怪异伤势,舒愉摇了摇头,仍是百思不得其解。
舒愉以笔为势,继续在虚空之中书写,刚落下一笔,她的手便微微一抖。
不好!
她的结界有异动。
第3章 同眠
舒愉迅速飞回洞门处,就见本该乖乖躺在床上的晏采,脸色惨白,摇摇晃晃地站着,即将破界而出。
舒愉没再对他使用定身术,而是直接冲了过去,将他抱住。
入怀是一股雪天的气息,清清冽冽的。
晏采挣扎不得,冷声道:“你将我囚禁于此,就不替你的宗门考虑么?”
他声音中不自觉地带着一丝颤抖,想必已是痛极。
“第一,我并没有囚禁你,而是想要为你疗伤。第二,晏采仙君是整个修真界最疾恶如仇,也是最为正义之人,我相信你不会对问天宗怎么样的。”
舒愉一边说着,一边握起他鲜血淋漓的手掌,轻轻吹了口气,又向他掌中抹了点丹药,再用一缎带包扎好,打了个漂亮的结。
做完这一切,她目光死死地锁住晏采。
湿润的眼中,充满了哀怨,还有怜惜。
骤然对上这样的眼神,晏采一怔,不自觉地挪开了目光。
舒愉叹了口气,将他抱回床上,“仙君未免对自己太狠了些。自断好几根筋脉来破我的定身术,又以自身珍贵的琉璃血使我的结界消散。还好我出门前在洞口多加了一道印记,不然此番真是要让仙君逃脱了。”
舒愉一手握着他的手掌,欺身而上,与晏采四目相对:“你这样,舒愉可是会心疼的。切莫再残害自己的身体了,可好?”
她是真的心疼。这么美好的事物,怎么能自毁呢?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脸上,晏采闭着眼睛,仍是不作声。
舒愉手指划过他的侧脸,笑道:“你的样子真好看,就像是迫不及待等着被我采撷似的。”
晏采浑身一僵,舒愉又咯咯地笑。
她猛地起身,站回床边,“晏采,你看好,今后你若伤害你自己一分,我也伤害自己一分。听闻你修的是人间至情大道,若有人因你而受伤,你定不会完全不在意吧。”
说完,舒愉就果断地用匕首在掌心狠狠割了一刀,鲜血流淌而下。
“你!”晏采还从未见过行事如此怪异之人,只觉得此女子十分不可理喻。
他僵在原地,却见舒愉又凑到他的面前,一双灵动而清澈的眼睛巴巴地看着他,将手举到眼前,小声哼哼:“晏采,我有点疼,能不能给我吹吹?”
几滴鲜血溅到他的脸上,又轻轻滑落。
舒愉伸手替他拂去,仍眼巴巴地看他。
“你怎么都没反应呀?不会是要我也断几根筋脉吧。这个真的……有点疼。”舒愉眉头紧蹙,十分纠结。
晏采并不相信她的做戏,却见她咬着牙,将左手放到右手腕上,表情透露出一股坚决之意,左手轻轻一划。
晏采连忙握住她的手,目光沉沉,冷声道:“你疯了。”
舒愉又低低地笑了起来,摇晃着被晏采握住的左手,目光狡黠,“仙君真是好骗。我又不是你这样的傻子,做不出自绝经脉之事。不过,仙君既然握住了我的手,想必对我这种凡人也是有几分关心的吧?”
她脸上的笑意颇为刺眼,晏采松开手,紧闭着双眼不再理她。
舒愉伸手拨弄他的头发,笑得十分开心。
“玩闹归玩闹,你的身体真的应当好好呵护才是。”舒愉再次握住他的手,用灵力润泽他通身经脉。
晏采感到一股暖流沿着自己的身体流走,暖洋洋的,并不是横冲直撞,每走一步都十分小心。
他睁开眼,又对上舒愉的微笑。她额上挂着薄汗,耗费这么多灵力,对她来说也不是轻松之事。
舒愉微笑道:“不用觉得过意不去,为你救治是我的乐事。毕竟,我倾慕你许久。”
晏采已不把她的满口谎言放在心上,仍然只是安静地修炼。
却感到舒愉并排躺在他的身侧,她的气息吹拂在他颈间:“时辰已不早了,休息吧。”
晏采不敢再动,生怕她还会有更加孟浪的举动。
“你也别怪我行为孟浪,实在是因为此处只一间屋子。我舍不得你睡地上,想必你也不好意思让我睡地上吧。”
舒愉劳碌了一天,其实是有些疲惫的,但听着外面冰雪消融之声,寒风中春花绽放之声,还有身侧晏采微不可闻的呼吸之声,她怎么也睡不着,一双眼睛亮亮地看着屋顶。
“晏采,你困吗?唔,想必是不困的。”舒愉咯咯笑道,“你安心修炼,顺便陪我说一会儿话,可好?”
她在这杳无人烟的地方待了三年,若说不无聊,那是不可能的。今朝遇上晏采,她自是非常欢喜。
但晏采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连搭理她都不愿意。舒愉起了坏心,对准他的胳肢窝轻轻地挠了两下。
他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舒愉惊叹道:“你竟是连挠痒痒都不怕!”
晏采并不是全无反应,但他知道,倘若他表现出了什么,舒愉只会玩得更起劲,只得极力忍耐。
舒愉不信邪,偏过头去,细细打量着晏采。
舒愉先前灭了烛火,石屋此刻很是幽暗,她便拿出一颗会发光的珠子。莹莹的光打在晏采脸上,弱化了他那不可侵犯的高洁气质,让人忍不住生出些暧昧的心思来。
舒愉趴在他身上,继续挠他痒痒,又打量了他脸一圈,只见他耳后有一点浅浅的薄红,想必是克制不住的反应。
舒愉心满意足地说道:“你害羞啦。”
晏采生平第一次体会到无力。他强迫自己定住心神,念一些清心的咒语。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
没念几句,他浑身一僵,竟是舒愉那温热的手指捏住了他的耳垂。
她刚刚捏住,又骤然松开,调笑道:“仙君觉得好玩儿么?”
晏采闭了闭眼,平复微微起伏的胸膛,淡淡道:“不好玩。”
“哦。”舒愉有些丧气,又提起声音道,“那你陪我聊天吧,我不捉弄你了。我很好奇,你打一出生来,就只喜欢修炼么?”
“嗯。”
得到应答,舒愉便来了劲,絮絮叨叨地说道:“我叫舒愉,我姐姐叫舒欢。我的名字是姐姐取的,意在欢愉。你的名字,是清河老祖取的么?”
“嗯。”
仍是这敷衍的回答,舒愉有些不满地眯了眯眼,“不许骗我啊!你可是修正道的,不能对我这种良善之人说谎话。”
“你既心向良善,就不该罔顾他人意愿。”晏采冷冷地说道。
舒愉噗嗤一笑:“还要我说多少次,现在你没有自保能力,我这是在照顾你的安危。而且,倘若真有天神存在,我这种良善的人,犯一点点小错,天神也不会责罚我的。”
见晏采又没了反应,舒愉便又凑近他,珠光照耀着他精致的眉眼,舒愉轻轻地说:“晏采,你睁开眼,看看我,我有很重要的事想对你说。”
因没有视觉分散,少女身上的清香气息强势地包裹着他,萦绕在他的鼻尖。晏采抬起眼帘,正对上舒愉清丽可爱的面容,幽光照得她眼睛格外得亮。
只见她微微一笑,笑意漾到眼角眉梢,眼睛一瞬也不眨地盯着他,很是郑重地说:“你的眼睛真好看,就像装满了星星一样。”
晏采一怔。随即又是冷淡地说道:“小女子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