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知道我不会去。”折枝抬眼看他,却被那明亮的日光晃了晃眼,索性便弯起杏眼笑起来:“多谢哥哥为折枝不平。”
谢钰轻笑,信手抬起小姑娘尖巧的下颌,指腹微微摩挲过那凝脂似的肌肤,带来些微的凉意:“妹妹向人道谢,都是这般敷衍吗?”
折枝一愣,小心地抬眼往左右望了望。却见夹道上寂静无声,连一个洒扫的下人也无,这才迅速踮起足尖,蜻蜓点水般轻巧地往他唇上一点。
熏风无声而过,撩起彼此的衣摆交缠了一瞬,却又很快分开。
待风停衣摆重新垂落的时候,小姑娘已三步并做两步出了夹道,步履轻盈地往沉香院的方向去了。
谢钰抬眉,以指尖轻点了点薄唇。
冷白的指尖上染了一点胭脂红,是小姑娘口脂的颜色。
他低笑了一声,重新尝了尝方才未尽的滋味。
-完-
第29章
◎“难得有从妹妹这听到真话的时候。”◎
沉香院中, 折枝坐在一张小案前,轻蹙着眉,拿小银匙撇着药碗里的浮沫。
半夏一壁在旁侧替她打着扇, 好让新熬好的药温凉的快些,一壁担忧道:“姑娘,方才老爷与夫人可为难您了?”
折枝手上的动作轻停了一停,轻轻弯起杏眼:“他们不曾为难我, 反倒是谢大人让夫人在人前丢了好大的脸——我还从未见过夫人这般窘迫的模样。”
半夏也有些惊讶,旋即也轻声笑起来:“哎呀, 夫人把持后院这许多年,仗着自己有两个哥儿,老爷又不管后宅里的事,便将几个姨娘弹压的什么似的。如今又将手伸到了姑娘身上,可真是无法无天。今日里, 可总算是有人能治她了。这可是一桩大好事, 值得庆祝一番。”
折枝伸手点了点她的眉心, 笑嗔道:“这些话我们关起门来说便罢了, 在外头可要谨慎些。毕竟如今是客居在桑府里,若真是传出什么对主母不敬的消息, 外头的人也不会管什么缘由,定是骂我忘恩负义, 不知好歹。”
且若是真将柳氏逼急了, 到了鱼死网破的地步,她与谢钰的事想来也是藏不住。
定会闹得满城风雨, 不得安生。
她这般想着, 面上的笑意敛了些, 又以手背碰了碰碗壁, 见药已经可以入口,便取出小银匙放在了一旁。
方想一气喝了,却又想起了什么,便轻声问半夏:“喜儿可安置好了?”
“一早便安置好了。”半夏笑着道:“紫珠带着她去东次院里住下,与连翘住一个屋子。平日里帮着连翘给院里养着的花木剪剪枯枝,去去黄叶便好。”
折枝这才放下心来:“那便好,你让她先安心住着。今日在蒹葭院里剑拔弩张的,我没能插上话。等改日这件事过去了,我再想法子将人讨来。”
半夏‘嗳’了一声,笑应道:“奴婢省得。”
折枝这才端起碗来,紧蹙着眉将那碗苦药一气喝了。
*
春夏之交的日子过得分外快些,仿佛只是一垂眼的功夫,庭院中的晚樱便也落尽了。
这几日里,府中陆续来过好几茬医者,甚至还开宴,延请过一位朝中太医,却皆是摇头叹息而去。
随着这一阵闹腾,府里的下人们也都在私下里议论,说大公子怕是真得了什么顽疾,也不知道会不会传人。当差的时候都尽量躲着蘅芜苑走。
直至孙嬷嬷逮住了几个最为碎嘴的,摁在前院里当着众人的面打了二十杖下去,流言才渐渐消停下来。
却也使得府中人人自危,每日里只是低头干着自己的活计,生怕被人寻到什么错处。
直至立夏这日,府中仍无半点喜气,像是笼了一层阴云。
沉香院也紧紧掩了门扉,可上房里,却是一片和乐融融。
折枝,半夏,紫珠与喜儿四人难得围坐在一张花梨木桌边,一壁笑着说着小话,一壁包着饺子。
桌上满满当当地搁着碗盘,依次放着擀好的饺子皮,四种口味的饺子馅,与一大碗清水。
包好的饺子则放在一只木盘里,已整整齐齐地码出了两三排来。
折枝放下一只元宝饺子,往其余三人手里看了看,笑起来:“喜儿这褶子捏得漂亮,像只小金鱼似的。往日里都没见过这样的。是怎么捏的?也教教我。”
喜儿被她夸得有些赧然,忙搁下手里捏了一半的饺子走到折枝身边去,小声道:“姑娘您别这样说。这褶子是我在厨房里帮忙烧火的时候,跟着一位嬷嬷学的。您只要指尖用点力气,指腹放松些,就这样往前推鱼鳞似地推过去……”
她轻声重复着,又拿起一张饺子皮来,放慢了动作,在折枝跟前缓缓包出一个新的来。
折枝跟着她的动作试了几次,每次不是指尖的力道不对,将饺子推得走了样,便是指腹绷的太紧,让那鱼鳞般的精巧花纹变成了一堆纵横交错的杂乱面线。
一连试了十几次,才终于推出个像模像样的来,小心地放在木盘里。
“这可比在绣棚上描花样子难多了。”折枝忍不住笑道。
“姑娘不习惯而已,下次便好了。”半夏笑着接过话茬,将手里刚包完的一个饺子放进木盘里,粗略地点了点数,忙伸手拦住了还要去拿饺子皮的喜儿:“够了够了。就这些我们几个便吃不完了。”
“如今到了夏日里,饺子存不住,包得多了坏掉便可惜了。”紫珠也将手里的饺子搁下,又拿清水净了手,这才端着木盘站起身来,笑着道:“如今也快到午膳的时辰了,奴婢便先拿去小厨房里煮了,赶在午膳前端上来,大家吃个乐子。”
折枝笑应了一声,也去一旁净了手,在这个空隙里,拿出了之前写好的琴谱,一张一张地翻看。
不多时,紫珠便拿着一只食盒过来,小心地在半夏收拾好的桌子上放下,轻轻打开了盒盖。
刚煮好的饺子香气顷刻间便盈满了上房。
半夏与喜儿忙上去帮忙,拿了长柄木勺,将饺子纷纷匀到小碗里。
折枝便将琴谱放回妆奁底下,转身回到桌前。
饺子已经盛在了白瓷小碗里,一人跟前放着一碗,佐一小碟子陈醋。
折枝拿筷子挟起一只元宝饺子,蘸了陈醋放入口中。齿尖破开薄薄的饺子皮,里头鲜美的滋味便随之满溢出来。
她弯了弯杏眼,将这只吃下,又挟了一只喜儿包的金鱼饺子起来:“我们自己院里包的饺子,竟比小厨房的还要好吃些。”
半夏也吃得眉眼弯弯的:“可不是嘛。这可是奴婢们一大早便从小厨房里选来最好的料子,自己擀的面皮,自己剁的馅,还细细调了一早上味的。小厨房要担着整个府邸的吃食,平素里哪有这般用心?”
众人皆笑起来,手下的筷子更是不停。
只是几人终究都是姑娘家,即便再是贪嘴,食量也毕竟有限。
待搁下筷子时,食盒中仍旧剩着不少。
半夏往装饺子的大碗中看了一眼,惋惜道:“果然是包多了,等会放凉了可就不好吃了——可我都已经饱得都吃不下午膳了。”
紫珠也轻声道:“我也吃不下了。可放着却有些可惜了。左右都是没动过的,要不还是再盛起来拿去分了吧。”
折枝垂目看了看,迟疑道:“可这也就多出了一个人的分量,该分给谁呢?”
喜儿想了想,似乎也知道折枝与老爷夫人的关系不大好,便下意识地道:“要不,给谢大人送一碗过去?”
众人一愣,齐齐往喜儿那看去。
喜儿被看得小脸通红,只道自己是说错了什么话,慌乱地一迭声与众人解释:“我,我是想着那个雨夜里还要多亏了谢大人收留。且,且就多出一碗来,想匀给院子里的人,也不够分——”
折枝的耳缘上微微泛起些许红意。
喜儿今年不过十一二岁,还在懵懂年纪。大抵还不明白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偏偏这般小的年纪,却也不好与她解释。
折枝无奈,只得又拿了一只宽大些的白底青花碗,盛了满满一碗放在食盒里,起身道:“我给哥哥送去。”
*
立夏后的晌午已颇有些热度。即便是折枝离开沉香院的时候记起,多梢了一柄青竹伞,可这一路走到映山水榭跟前时,却还是出了一身细汗。
折枝拿帕子轻拭了拭鬓边的水珠子,这才抬手叩了叩槅扇,依着谢钰的话,只唤了一声‘哥哥’,便没再多礼,只径自打帘进去。
方迈过门槛,便觉得一阵凉风扑面而来,抬眼看去,却见一旁齐齐整整地放着数只铜鹤冰鉴,一直排开至屏风后的长案边上。
丝丝缕缕,往外透着凉气。Pao pao
折枝提着食盒一路行去,只觉得通身的热意都收了,倒像是又回到了仲春时节。
而谢钰一身燕居时的绉纱袍坐在长案后,正以朱笔往奏章上写落一行批注。玉冠下墨发半束,颈上的白布卸了,那枚牙印也只余下一点点红痕,不细看已是看不出端倪了。
见折枝进来,笔势微顿,但仍旧是缓缓将那行批注写完,这才淡声道:“妹妹这个时辰过来,是想在映山水榭中用膳吗?”
折枝往他跟前立定,视线轻轻往堆叠的折子上落了一落:“哥哥可用过午膳了?”
“不曾。”谢钰信手将朱笔搁下,语声平淡。
“今日是立夏,按民俗是要吃饺子消夏的。”折枝说着将食盒搁在一旁的小几上,从里头取了白底青花碗与一小碟陈醋搁在谢钰的手边。又烫了一双银著递了过去,轻声道:“这是我与半夏她们亲手包的饺子,哥哥趁热尝尝。”
谢钰淡看了她一眼,抬手接过了筷子,信手从中挟起一只。
却没立时入口,而是略微偏转了些筷尖,仔细看看了饺子的侧面。
折枝的视线随之落过去,见筷间上正是一只金鱼饺子。
身姿有些歪斜,鱼鳞也疏密不齐,甚至有些都团到了一处。
一看便是她最初练手的那几只。
——煮过后看着愈发丑了。
折枝有些狼狈,小声辩解道:“我平日里包饺子不是这样,这不是想学个新花样——”
顿了一顿,见谢钰只是淡看着她,似是不信,便也放弃了解释,只抿唇小声道:“总之,丑归丑些,味道却是一样的。哥哥若是不吃,我端回去便是了。”
谢钰轻笑出声,随意将碗搁到了另一边,避开了她的手:“难得有从妹妹这听到真话的时候。”
他说罢,顺势便将那只金鱼饺子吃了。
倒也未说好与不好,只是信手将银著搁下,淡声开口:“妹妹今日过来,只为送一碗饺子?”
折枝收拾碗筷的动作略顿了一顿,迟疑着抬起眼来,见谢钰今日里的心情似乎不坏,便轻轻将食盒挪到一边,乖顺地挪了张椅子往谢钰的长案旁坐下,小声道:“哥哥上回说要教折枝习字的事,可还作数吗?”
“原是为了这个。”谢钰轻笑了一声,将长案上铺着的奏章重新收回经笥中,放至一旁,又换了只干净的狼毫,长指轻叩了叩砚台边缘。
折枝乖觉地站起身来,将砚台里的朱砂倒了,又以清水洗过,轻车熟路地往云母架左边的屉子里取了墨锭过来,注上清水徐徐化开。
“便从百家姓教起吧。”谢钰提笔:“我这没有现成的启蒙书籍。那便由我默上一遍,你跟着誊写。”
他说着,往宣纸上写下第一个字:“赵,百家姓的第一个字。”
折枝也从笔架上拿了一支兔毫,试着根据谢钰的字迹去誊写:“折枝知道这个字,这是如今的王姓。”
话音方落,便觉手上微微一寒,却是谢钰微凉的长指覆上了她的手背。
折枝指尖一颤,笔尖在宣纸上落下硕大的墨点。她惴惴抬眼望向谢钰,低声道:“是折枝说错话了。”
谢钰羽睫低垂,看不清眸底的情绪,语声却平静:“你这样握笔,书写久了会很吃力。”
谢钰说着,长指轻抬,一点点纠正了她握笔的姿势。
折枝一愣,旋即点头轻应了一声。
换了握笔的姿势,最初写的时候总是格外的艰难。
不知不觉间,又总会挪回原来的姿势。
谢钰便也不再批折,只是坐在近处看着她誊写,每当她在无意间食指又往下滑落的时候,便抬手重新给她纠正一次。
少有的细致与耐心。
折枝愈发不敢懈怠,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个姿势,一遍一遍地誊写着百家姓里的第一个字。
谢钰沉默着看了一阵,见小姑娘终于不使劲以食指摁住笔杆了,这才将视线移开了些,落在小姑娘绾好的长发上。
长案临窗摆放,初夏时的熏风便也自案几边徐徐而过。带动镇纸下的宣纸边缘微微起伏,也带起小姑娘柔软的乌发轻轻拂动。
不过今日里,她似乎是刻意往发上多加了两支小巧的鎏金花穗簪,大抵是不会再让长发散下一缕,逶迤在宣纸上了。
“妹妹习字,是为了什么?”谢钰淡声开口。
折枝一愣,抬起眼来看向他,继而轻轻笑道:“自然是为了看账本。”
“账本?”谢钰的长指轻叩着几面:“是为了主中馈吗?”
“倒也并非是要主中馈。看看自个院子里账本也是好的。”她默了一默,再开口的时候语声低低的,像是一朵杨花轻轻往心口上拂过:“不过母亲还在世的时候,便是由她来主府中中馈的。只是她不识字,每次想看账本,都需要两三位账房陪同着。既不方便,又容易被人联手骗了去。”
“那时候,我便想,要是我识字便好了。能替她看看账本,看看药方子——”折枝顿了顿,垂了垂眼掩下了眸底浮起的那层水意,轻轻笑起来:“我现在说这些做什么。母亲已经过世许多年了。我连她长什么样子都快记不清了。”
她迟疑一下,缓缓抬起眼来看向谢钰,小声道:“母亲她应当,生得与哥哥有几分相似吧?”
谢钰轻叩着几面的长指停住,也抬起视线与正看着自己的小姑娘对视:“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