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不想再待着了,只去了紫微院看看任熙。
侯爷夫人进了门,见女儿穿着寝衣坐在床上,傻愣愣的样子,她莞尔一笑,坐在床边让她继续睡着。
“娘就是来看看你,等会儿就走。”天底下的娘亲都怕自己的孩子冷,她给她拉拉被子,像安慰婴孩一样拍了拍她的被子。
任熙自小喜欢赖着她,她一个身子都朝娘亲那边移了移,表示亲近。
侯爷夫人一脸怜爱地看着她,她轻轻抚摸着女儿的脸庞,手指下的触感没有人皮肤应该有的温度,反而有些冰凉。
“晚上睡觉也不能把面具脱了,时时都要戴好!”
任熙乖巧地点了点头。
侯爷夫人见到了女儿,心里才算安心下来,她嘱咐了两句便要离开,临走之际,任熙小声问她,可知在她新婚之夜是谁杀了吴淮,她知知道那人的样貌,却不知他的身份。
侯爷夫人以为她又做恶梦了,才会这般问,想起丈夫同她说过二皇子带人灭了吴家满门,现在皇帝又下旨她要嫁给杀夫仇敌后,妇人只能骗她,说杀了吴淮的是北人的一个将军。
任熙听了,哦了一声后闭眼睡去。
第6章
在苏迟以为自己的婚事是新朝第一件喜事时,他的亲爹苏浚给了他一个惊喜,从前在中宁宫服侍的一个小宫人被皇帝临幸,封为婕妤,赐落寒宫。
圣上亲临,由御史中丞持节拜授,胡婕妤也成为了后宫第一个妃子。
苏迟知晓后,低头默默思索,让傅玉书陪着自己转悠着,一转悠着就来到了御花园,二人站在假山后头,听两个宫人磕着瓜子,悄悄谈着这件事。
“这西北来的皇帝就是不一样,才来就把个扫地的小宫人封了婕妤,我看后宫里的姐妹都有机会当主子了!”她嘻嘻一笑,语气里有些嘲讽的意思。
另一人说道:“你说这皇上也是不挑啊,要是先皇还在,后宫的妃子哪个不是出身名门世家,哪里会有这等山鸡变凤凰的事。”
“皇上挑什么呀,论出身,这里的主子还不如小地方上出来的士族呢!”
两人嘻嘻哈哈笑成一团,一点儿也不知一把大刀正悬在头上。
傅玉书见主子脸色发青,正要出声阻止时,男人转身离开了这个地方。
“我看这前朝留下的宫人嘴巴也是不干净,等过些日子就重新换批人进来!”傅玉书在旁边安慰着苏迟,毕竟也是一同听墙角的人,知道得多错得也多。
苏迟看着书房里挂着的那副鹏程万里的佳画,终于说道:“玉书,除了门第与之相配的豪族,还有谁能娶得到信安这些望族的女儿。以前还在西北,我就听说信安望族连前魏的皇帝也看不上,要不是要维护自己的家族,他们连女儿都不会送到宫里。”
傅玉书低头一想,突然笑道:“公子不就是这个人吗?任家世代都是信安望族,族长任江海乃前魏太常,赐爵高平侯,祖上世辈都是朝廷重臣。侯爷夫人杨氏出身金乡望族,其父前朝国子祭酒,祖父为太子舍人,手握金乡权势,要是以前,这样的大族也只和吴氏、宋氏联姻。可如今皇上下旨,赐婚任家,非嫁不可了!”
苏迟皱眉,论傅玉书的意思,要是亲爹不是皇帝,恐怕他这辈子都无娶任家女的可能。
人性本贱,逼着他娶时,他十万个不愿,可要是同他说你还不配,他就不高兴了,又想着自己如何不配了!
苏迟就是这种人,非他自负,外论相貌身材,内论武功文采,一个大魏,能找得出几个来!
皇上西北发家,可半壁江山都是他这个儿子带兵打来的,最后攻下信安,也是他亲自带兵入都。
现如今他年有二十又四,儿郎的好时光,还在庸野时,父亲手下的不少将士都暗示着要嫁女儿给他呢!
傅玉书跟在苏迟身边已有十年,自然知道他内心自负,便笑着解释道:“前魏门第婚盛行,连皇帝所纳后妃都是豪门大族出来的,有的皇帝蔑视自卑,便不与这些高门大姓联姻,这也无甚奇怪。”
苏迟嗤笑,道:“苏家攻下大魏如此顺利,还要感谢这些高门大姓呢!正是他们如蛀虫一样把前魏皇室吸干净,我们才能这么快入住信安!”
男人虽这么说,可心里也颇为沉重,自古守业更比创业难,他们借着这些高门之力夺得前魏江山,又怎能不会成为第二个前魏呢?
傅玉书想了想,来信安这段时间,总有重重心事记着,可现下或许是自己太过急躁,有些话还是等过些日子再说吧!
再说苏迟的婚事,太常寺的人拿着任熙和苏迟的生辰八字在祖庙占卜,这一算可不得了,二人五行和谐,运气节律无半点冲克的地方,若是缔结婚姻,合婚后定是大吉。
皇上知道了大喜,遣太常寺的人找时间便去任家告之,定下二人的婚姻之事。
一批批的人在苏迟面前说着恭喜,男人脸色不好,却因是皇帝指婚,不得发作,等他再把书卷朝桌面一拍时,傅玉书写着志记,笑道:“二公子来信安有些日子了,不如做个寻常人去街市逛逛,说不准心境要开阔些,且这南地风土人情,可不是坐在宫里听人讲,翻着书就能明白的,要亲身体会才行啊!”
他后面的话确实打动了苏迟,男人回房,准备换身便服离宫。南人多爱戴卷梁冠,穿大袖长袍,佩戴香囊,衣裳华丽,像他这样脚步快的,走起路来能带起一阵风。可要是穿紧袖的衣服,难免会让人认出是北地来的。
他还是选了一件长袍,只是避过了那些华丽耀眼的颜色,选了一件黑色的出来,不知怎的,脑海里竟浮出了一个画面,一条黑色牡丹裙在自己眼前翩飞,月光洒在上面,金丝变成了银线。
苏迟摇摇头,兀自暗笑,却不想脑海里的画面又成了现实,等他在翠华楼点了上好的酒菜,正要付钱时,却发现自己两袖空空,换了身衣服,竟忘记拿银两了。
男人欲同小二说要赊账,就有碎银子放在了自己的桌上,他抬头看去,便见一女子笑意盈盈看着自己,倒是有些眼熟,等见那金线绣成的牡丹花后,他记起她是谁了!
小二拿了银子就离开了,临走前,为二人放下竹帘,他们左边二楼栏杆处,等放下帘子,就与众人隔开了。
苏迟没有动筷,女子也不羞涩,亲自为二人斟上一杯美酒。
“前几日得将军相救,一直想报答将军,可迟迟未得机会,没想到今日倒叫我赶巧了!”
她抬起酒杯,道:“这杯敬恩公!”说完,便一口饮尽美酒。
苏迟本来还有些迟疑,可见这女子举止坦荡,他也放下许多疑虑,抬杯回道:“那就多谢姑娘了!”
这样直爽不拘小节的性子好像让苏迟回到了西北,在那边辽阔的土地上,有他熟悉的家乡和亲人,他们也曾这样坐在草地上痛饮至天明的。
可自打来了信安,所有的人和事都被缚上了枷锁,苏家称帝,往日的兄弟手足现在有了君臣之别,至亲远在西北还不曾回归,藏在心里的话只能越藏越深,让它不见天日。可现在对着一个陌生人,他好像又有了倾诉的欲望。
尽管这个陌生人是一个南地的女子,一个身份不清不楚,有内敛闺秀之称的南地女子。
“你叫什么名字?”他不知自己这么问已是越矩了,没有一个男子会直接去问女子的闺名的,可面前这个,显然也不能同常人相较。
女子杵着下巴大大方方看着男人,她一直笑着,那眼睛一直弯弯的。
“我姓杨,名珍,珍珠的珍。还不知如何称呼将军。”
苏迟一笑,道:“你叫我阮迟便可!”他朝四周看看,还是问道:“你家人呢?怎么不见他们?”
听他提起自己的家人,杨珍嘟嘟嘴,道:“我是偷偷跑出来的,他们都不知道!”
倒真是有趣!苏迟眉毛微微皱起,这般行径哪里像个闺中女儿呢!
知道自己这般做派让人不解,杨珍继续道:“我爹要修仙升天,天天关在家里不出去,他不出去也就罢了,还不准我出去,生怕我泄露了他的仙气!”
她说话时语调有趣,像是讲故事一样,再加上脸上的表情十分生动,吸引得人继续听下去!
二人相谈甚欢,连桌上的饭菜也忘记吃了。
杨真挑了一块鱼肉放到苏迟碗里,请他品尝这佳肴。男人挽起袖子,挑了一块品尝,鱼入口中,味道浓厚,只是这肉质让人产不出这菜是如何做成的。
他问出了心里的疑惑,杨珍压低了脖子,稍稍凑近他,一脸神秘道:“阮大哥,我猜你是北地人吧!”
听到这话,苏迟心脏一跳,面色却不显,他放下筷子,问杨珍如何猜到的!
“这有什么!这鱼鲜是我们南地的名菜,无人不知!”
她也挑了一块鱼鲜,一边品尝,一边道:“可这名菜吃太多我也腻味了,真想尝尝北菜是什么味道!”
原来如此,苏迟一笑,他又挑了一块鱼鲜继续品尝,眼前的女子小嘴喋喋不休,同他讲着这佳肴的做法:“从河里钓上来的鲤鱼要越大越好,以瘦为佳,将它去鳞后切成小块,然后撒上白盐,盛在小篓中,等它榨尽水,便将梗米煮熟,连同茱萸、橘皮、好酒调匀,放在瓮里,一层鱼,一层料,用竹叶封好,若干天这美味就成了。”
杨珍娓娓道来:“我在信安长大,最熟悉这地儿了,阮大哥要是有什么想玩的,想吃的,问我便是!”
她性子开朗,毫不做作,连苏迟也被感染了,只抬杯与她饮酒!
二人离开翠华楼时,正好月上中空,苏迟本来是要送杨珍回家的,可她说自己家在附近,不需相送。
二人在潞河边分开,女子像只兔子一样蹦跳着,跑到桥面后,还要转个身看看他才离开。
还在屋里,傅玉书就听到苏迟的笑声,他已多久没听到男人这般开怀大笑了。
“玉书,你定不敢相信,今日我与一姑娘在一张桌上痛饮,到现在才回来!”
与姑娘在一起?还喝酒?傅玉书像听到了什么笑话,哪家正经的姑娘会在晚上同一个陌生男人一桌喝酒?
他放下笔,疑惑道:“二公子,你莫不是碰上信安未清除干净的女细作了吧!”
男人坐在一边,摆手不与他讲,便是细作又如何,那也是个有趣的细作。
第7章
青萝在房里没有找到自家小姐,她挠挠头,去了院子里,抬头一看,果然见任熙卧在梧桐树上。
还是清早,太阳不烈,一缕缕光线透过树枝缝隙落到了任熙的身上,她脸上盖着手绢,却是掩不住嘴角的笑意。
青萝在下头喊着,让她下来吃早食,任熙偏头看她,不妨手绢轻轻落了下来,掉在了地上,绣着蝴蝶的粉色手绢着了地也不沾灰尘,任熙终于慢慢起身,伸了伸懒腰才下来。
任家的人都坐在大厅等着她,在高平侯欲要再唤人催时任熙终于来了。
任江海一向宝贝这个女儿,见她来迟,也不责怪,轻轻松松一句吃饭便把此事挑过去。
任熙大快朵颐,觉着今日的饭菜格外好吃,她正吃得高兴,却觉着有道目光一直看着自己,顺着感觉看去,便见姐姐任心宜恶狠狠地盯着她看,她也不吃,只用筷子搅和着碗里的米饭,任熙不明,朝她撇了两眼便低头认真吃饭。
任江玉的夫人见了,用手肘戳了戳女儿,提醒她不能失态。
饭后,又是各自回各自的院子,生活枯燥乏味到了极点,有什么东西好像要破土而出了。
任熙没有回紫微院,而是去找任江海去了,爹爹不在书房,他去哪里了?
老管家过来,笑着提醒她说老爷在祠堂里,果然,才在祠堂外,便见父亲站在祠堂里,他的面前,是所有过世的任家人的灵位。
任熙来祠堂的次数没有三个哥哥来得多,他们多是来受罚的,而她多是与众人来祭祀告慰的。
每年来祠堂祭祀,爹爹会有些悲伤和失意,她五岁时,爹爹加封爵位高平侯,那时他带众人来祠堂,踌躇满志,脸上是高兴之色。
任熙站在后头,看不清父亲此时的样子,是肃穆,或是难过?
只是那原本高大挺拔的背影,现在看来,却是有些佝偻,比起年轻时的爹爹,他现在的身子瘦削了许多。
任熙就站在后头,回忆着幼年坐在父亲肩颈上的趣事。
三哥曾说小孩子太小,所以见到什么东西都觉着很大,父亲说,人的生老病死就是一个轮回,婴孩出生的时候身体小小瘦瘦的,人老了,身体也会慢慢萎缩,终化成尘土,从小到大,再从大到小,不就是一个轮回吗?
任熙不知道,是自己小时太小,才会觉得父亲高大,还是因为高大的父亲已经走至轮回的一半,要慢慢变小了十六年无所顾忌的人生里,任熙此刻终于尝到一点苦味,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流失,不叫她知道一样,如手里的流沙一样,抓得再紧,也会有沙子悄悄从缝隙里流走,初初来时,那句“我不想嫁给二皇子却是再也说不出口”来。
我想……我不想……
从小到大,好像她对父亲说得最多的就是这两句话,无一例外地,每个愿望都能成真,想要的可以得到,想去做的可以不用犹豫考虑,不想要的可以不要,不想做的也可以不做,没有人会责怪她,因为她的父亲是任家的族长,她的母亲是任家的主母,所有的人和事都会为她妥协,可今天她知道,她也该妥协一次了。
任江海太入神,没有察觉到后面有人看着他,再回头时,看见任熙皱着眉站在后头,他松了脸色,咳咳嗓子,笑道:“来了多久了,怎么也不叫爹!”
任熙慢慢走进去,说道:“爹,你以后都不上朝了吗?”
任江海没有想到任熙会问这个,毕竟她一向不爱管事,听他问起,只说道:“爹待在府里还不好?你以前可总说见不到我。”
任熙有些羞赧,小的时候父亲事务繁忙,有时连晚食也不同他们吃,忙得几日才能见上一面,她还为此埋怨过。
许是府里最近气氛紧张,新皇即要登基,来劝告的同僚越来越多,任家人人心动摇,不明白高平侯到底要干什么,人人私谈此事,难免有些话传到任熙耳朵里,才让她来问自己。任江海这样想道。
他笑笑,道:“再在府里待上几日,等过些日子再出去,好吗?”
这句话隐藏的信息很多,难不成爹爹过几日就上朝了?任熙点点头,乖乖离开,才跨过堂门槛,她不知又想到了什么,笑眯眯地看着任江海,欲要出口的话又收了回去,对这个女儿异常有耐心的高平侯也笑着看她,似乎在听她要同自己说什么。
任熙摇摇头:“没……没什么了!”
来时沉重,去时轻快,她一蹦一跳离开了这里。
其实她想说一声谢谢爹的,算了,以后再说吧!
今日休沐,苏迟依旧没有休息,他去了傅玉书家中,只因主人邀请自己在金安的朋友小聚一番,男人想要多与信安的读书人多多接触,便隐了姓名也去参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