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是要将阴谋都搬到桌面上,将暗斗变成明争!
第一百一十八章 临行
三日后。
边关战事还未平息,大皇子突然暴毙而亡,京里的百姓都彻夜难安,惶惶不可终日。
尽管宋帝已经封锁了消息,但终究还是有一些奇怪的猜想流传而出。
谣言愈演愈烈,甚至有人说那大皇子是被云国的巫术给咒死的。
这件事情还没有过去,宫里就又出了一件天大的事情。
头一天夜里,那不知何故又被禁足的庄妃娘娘,自缢身亡了。
宋帝刚刚下朝回来,就得到了消息。
他看着吞吞吐吐的魏青,整个人都不受控制的颤抖了起来。
庄妃似乎早就做出了这个决定,走得很决绝。
从回宫禁足那日开始,她便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许任何人进出,只有宫女到了时辰将膳食给她放在门口。
今日也是宫女送饭的时候,往日都有应声的娘娘突然没了动静,宫女担心出事,寻来了管事的太监冒着大不敬推开了门,便看见庄妃一尺白绫吊在房内,已经死透了。
魏青递出娘娘生前给宋帝留下的亲笔书信,信里的内容非常简单,从神官之事开始,过往种种皆是她一意孤行一人所为,与庄家没有干系,更加与宋瑾瑜无关。
她想起自己所犯下的罪责,内心实在难安,只好以死谢罪云云。
宋帝心里明白,庄妃的意思非常明了,就是要他对宋瑾瑜内心没有芥蒂,对庄家没有记恨。
庄妃很了解宋帝,也心知自己这次的所作所为实在太过,就算没有被问罪,只怕日后庄家的处境会更加艰难。
她这一死,是在赌,赌宋帝心里对她还有一份情意。怀着这份情意,才能让瑾瑜余生无忧。
又或者她心里已经清楚,自己永远也比不过已经香消玉殒的林环,那么索性自己也成为那个让宋帝再也遥不可及的人,自己的儿子或许才能有一分希望可言。
无论如何,庄妃生前虽然骄纵跋扈,但她的死,却令许多人都十分唏嘘。
宋瑾瑜自从得知了消息,就再也没有出过门。
告老在家的庄太师整个人都萎靡了下去,真正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而还在养伤的庄大爷,径直起身就要去宫中看看自己的妹妹最后一眼,却嗷的一声摔在地上,痛哭流涕不止。
宋帝处理完每日必须要做的政务,便会去庄妃的栖霞殿内,呆坐在庄妃生前最爱的软榻上,一坐就是大半日功夫。
好像只有这样,那个从来都烈火一般喜怒都摆在脸上的女子,那个从来总是被他忽略甚至有些腻烦的人,才能鲜活地出现在他眼前。
接连痛失至亲,令宋帝不由有些心灰意冷,竟觉得这帝位实在孤苦,他自问有些经不起这份寒凉。
次日他勉强撑着才下了朝,魏青就传来林铮前来觐见的消息。
宋帝心中估摸着,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了。
前几日林Z就声泪俱下地来找过他,说这孩子不知生了什么心思,一定要去边关打仗。
他是有几分功夫在身不假,可是那战场上杀人如麻的地方,刀剑无眼哪管你是什么王子皇孙,那岂是他能去的地方?
他恳求宋帝务必要留住林铮,多给他安排些事做,千万别让他动不动就自己策马跑到边关去了。
若是从前的宋帝,可能也会同林Z一样,不由分说地拦住林铮。
可他接连经历了这些变故,心境却有了些不同。
觉得与其这样捆着他绑着他,让他不择手段后悔终生,还不如就顺着他去吧。
因而林铮一开口说出了自己的意愿,宋帝沉默片刻后,便淡淡点了点头。
他让魏青调动了两队金羽卫一路追随护送林铮,还命他到了战场要听从将军指挥,忘却自己皇子殿下的身份。
还不忘嘱咐他:“朕本该同林Z一样,拦着你不让你去。但是朕后来又想,那些在边关替朕打仗的好男儿们,哪一个不是有爹娘牵挂的?天下百姓都是朕的子民,凭什么他们的儿子去得,朕的儿子就去不得呢?你这一去,是要去参军的。凡事都要听从军令,势不可一意孤行莽撞行事,率性而为。你可记住了?”
林铮应声保证,又听宋帝说:“朕知晓你的心思。你这一去,除了要平定战事,还有你自己的私心。对吧?”
见他没有掩饰地点头承认,宋帝才说:“两国交战,虽说生死难料,但到底还是有人傍身,你身手过人,朕心中还有几分倚仗。可是若是要闯荡到云国去,兴许才是真正的人间炼狱有去无回,你要有心理准备。真的非去不可吗?”
林铮未假思索:“发妻有难,我定当全力相救,义不容辞。”
宋帝早就料到了他的回答,没有再多说什么,示意他回去准备。
看着他挺拔的背影脚步轻点无声地朝殿外去,宋帝突然有些犹豫,又有些担忧:“铮儿!”
林铮身子一震,这是他第一次喊出娘亲给自己起的名字。
他站定,缓缓回头,看着两鬓已经有些斑白的皇帝,他抬了抬手,低声地说:“你答应朕,一定要活着!”
林铮抿了抿嘴,回身给宋帝磕了个头,而后毫不犹豫起身便走。
就要踏出殿外时,宋帝听见他清朗的声音仿佛就在耳畔响起:“父皇放心,我替你去把大宋抢回来!”
次日一早,林铮整装好行囊,又回到林府同得了消息还在生闷气不理他也不理皇上的林Z道别。
林大人还是不肯与他说话,只好灰溜溜地准备离开。
他前脚刚踏出林府,就听见破空之声,敏捷地一躲,就见有什么物件扔在了自己脚下。
他抬头向身后看去,就见林Z蓬头垢面地躲在门缝里,一看就是多日没有梳洗打理自己的样子,恶狠狠地盯着他。
林铮被他这副样子惊得一愣,无奈地笑了笑:“爹...”
林Z却被他吓了一跳,左顾右盼一番,哑着嗓子警告道:“没规矩!你该叫舅父!”
林铮倒是不在意,正想再说什么,便见林Z气呼呼地说道:“你这些年背着我偷偷习武,也不知练成了什么样子。不过他们说你与那云国第一强手云翳都能拼杀个不相上下,显然还勉强算得上中用,战场上应是能保个小命。”
林铮自信地点了点头:“爹放心...”
“住口!”
林Z怒气冲冲:“都说了叫舅父!”
林铮只好乖乖地回应道:“是,舅父。我...”
林Z又竖起眉毛:“你闭嘴!你个惯会气我的,我不想听见你说话。一路上我已打点好与林家有些交情的旧识,想来他们会给你送些方便,莫要委屈了自己。我猜你还要到云国去作死,到时林家的暗线自会与你联系。还有那令牌你收好了,死士们自会跟在金羽卫后头,想来金羽卫名声显赫惹人瞩目,到了云国带着他们,免得你无人可用束手束脚。好了,我还有事要做,没空在这里与你婆婆妈妈的。你小子机灵点,若是死了,休怪我找你算账!”
他说罢便命人关紧了门,根本不给林铮反应的机会。
听着他那前言不搭后语的警告,林铮一直清冷的面容上出现了一丝动容,知道林Z这些日子定是彻夜未眠替自己谋划打点。
他缓缓地拾起了地上的令牌,带着金羽卫朝城外行去。
他骑着自己的黑马当先,路过苏晓月曾躲藏的破庙,不由微微停顿了一下,心里默默道:月儿,你再等等,我来救你了!
刚刚走出城外,正要加速前行,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阵呼喝:“林铮!林铮!等等我,等等我呀...”
众位都是耳目极佳之人,但一看是这位主,却都不敢拦着。
林铮还有些稀奇,穆云听闻自己要去上战场,便不顾死活地也要一同跟去。
他二话没说就将消息透露给了康王爷,现下应是正在府中关禁闭的呀!
除了他,还有谁能这么死皮赖脸地叫喊自己?
他勒马停住,眼见那人越来越近,不由眉头一挑。
“二皇子殿下,您怎么来了?”
宋瑾瑜皱了皱眉,似乎不大乐意他这么生分地称呼自己。
可眼下有求于人,他还是自持风度,微微笑了笑问道:“我听父皇说,你是要到边关去?”
林铮点点头:“不劳殿下相送,路途遥远还要...”
“哎,谁来送你,我是来同你一道去的!”
宋瑾瑜倒是不客气,大手一挥道:“继续赶路!”
“慢着!”
金羽卫面面相觑,似乎不知道该听哪位殿下的。
林铮哪肯听他的,不问个明白绝不肯走。
“你也要去?”
宋瑾瑜似乎有些着急,不断地回头张望,口中却是不停:“当然!你能去得,我为何去不得?”
“殿下,我可是去打仗的!”林铮脸色一肃。
宋瑾瑜却不怕他:“我也不是去游玩的!我可是将门之后!你一介书生都能提刀护国,我如何不行?快走!快走!边关战事紧要,哪里还容得你在此絮烦?!”
第一百一十九章 夜间长谈
一路结伴同行,宋瑾瑜像换了个人似的,絮絮叨叨,把林铮烦的不行。
他一会儿问起边城的风土人情,一会儿给林铮讲他看过的兵书阵法,一会儿又会望着远方大喊道:“林铮,你看那远处的晚霞,真美啊!”
林铮屡屡不堪其扰,路过驿站时便想着悄悄把他留在这里,再修书去京城找人来接他回去。
怎料他是铁了心要跟着林铮走,次日一早总是笑眯眯地站在行伍前,元气满满地道:“林铮,你还在磨蹭什么?战事紧要,我们该出发了!”
不过二皇子倒是有一点叫人刮目相看,就是不论露宿野外还是连夜行军,不管如何辛苦他都咬牙跟着,从不叫苦叫累。
接连几日,林铮倒是习惯了他在一旁作伴。
越靠近边关,林铮便越是心焦,便没日没夜地赶路,直到天黑才寻处扎营。
等侍卫备好了餐食,宋瑾瑜却不见了踪影。
担心他一个人发生什么不测,林铮四处寻他,绕过几个土丘,便是一片湖泊。
宋瑾瑜就呆呆地坐在湖边,望着湖面上倒映的满天星斗。
看上去,竟有几分落寞。
相识多年,他从来都是一个周到体面的人,这样狼狈的时候实在少见。
林铮走上前,宋瑾瑜却没回头,动也不动地径自坐着。
林铮坐在他身边,淡淡道:“二皇子在此毫无防备,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宋瑾瑜闷声道:“我知是你,你的脚步声比他们都轻些。你若想害我,早就把我抛尸荒野了,何必着急赶路还带着我这么个累赘。”
林铮也轻笑,他倒是想得通透。
罢了,宋瑾瑜狡黠地笑了笑又说:“其实就算你想害我,你也讨不得什么好,我带着这些呢。”
他将自己宽大的衣袍掀开一角,里头竟挂满了各种各样的暗器,甚至有一些样式古怪的,连林铮都认不出来是什么。
他这样坦诚地亮出了自己的底牌,倒是令林铮有些意动,这货不从来都是那种杀人不见血笑得如沐春风还要一脸痛心地安慰对方家眷的那种人吗?
宋瑾瑜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主动替他解惑:“见过父皇所为,总让我觉得,这些都没什么意思。这世上想要我死的人何其多,我处心积虑处处防备了这么多年,实在有些累了。谁若想来,便叫他来吧!”
听到他这一番长篇大论,林铮挑了挑眉:“我所说的防备,是这一片靠着山林,夜间总有些野兽要来觅水。二皇子小心些,莫要叫豺狼虎豹吃了个干净,你那些暗器,怕是兴不起什么作用。”
宋瑾瑜一想象那画面,不由有些恶寒,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想要离林铮近些。
他沉默片刻,又道:“你的武功是跟谁学的?”
林铮回忆起过往,微微一笑:“总有些行走江湖的怪人,抓着个自认根骨过人的孩子就要倾囊相授。”
宋瑾瑜不可置信:“教你你便学了?”
林铮的眸子黯淡下来:“少时我爹...林大人管教我十分严厉,我想学些本事离开林府,闯荡江湖去。”
宋瑾瑜了然地点了点头,林Z对儿子颇为严厉之事,满朝上下都有所耳闻。
就连身为皇子的他,也偶有偷懒耍浑的时候,可是同窗的林铮却永远都在勤学苦读,父皇还屡屡要他和宋西固像林铮看齐,那时他们就对这个小子颇为厌烦。
后来渐渐长大,有了争强好胜之心,才明白想要永远拔得头筹是多么困难的事情。
“那你没能逃走,可是被林大人发现了,给你一顿胖揍?”
一想到那副画面,宋瑾瑜便忍不住想笑。
林铮却摇了摇头,也盯着那湖水,坦然道:“是因为我娘。”
“皇后娘娘?”
宋瑾瑜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口中的人是谁,不由有些不自然。
庄妃憎恨了这么些年的人,他自然从小就没少听皇后的坏话,幼时他还觉得那人定是个吃人不眨眼的女魔头,好几夜都难以安眠。
“是。”
林铮没做掩饰,直接回答:“他将离家出走的我抓了回来,我得知了自己的身世。舅父还说,娘给我取名林铮,是希望我能替她争一口气,将她失去的一切都夺回来。”
原来如此。
宋瑾瑜这才明白,为何林铮总是拼了命的想要胜他们一头,得胜后又似乎并不在意那荣誉和称颂似的。
想到这里,他勉强地笑了笑,古怪道:“如今你已经做到了。她泉下有知,想必十分安慰。”
林铮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宋瑾瑜,似乎并不认同他的话。
“我说错了吗?”他有些羞恼。
提及皇后,他不知为何总是觉得烦躁,似乎无法面对这种莫名而来的对林铮的愧疚之意。
林铮轻轻一笑,并没有因为他的语气而恼怒:“前些日子我回宫之后,太后娘娘同我彻夜长谈。我才知道,娘给我取名林铮,是愿我有铮铮傲骨,一生随心所欲,恣意畅然。那所谓的争气,不过是舅父的执念罢了。”
宋瑾瑜张了张嘴,不由哑口无言。
他似乎有些自惭形秽,随后又感慨:“皇后娘娘才是真正豁达通透之人。想必她知道你如今所为,定也会鼎力支持,为你祈求平安。”
说到这里,他苦笑一声,继续说道:“不像我母妃。若是她还在...必会派人将你们这些人都剁了喂鱼,然后抓我回去,继续当我傀儡一般的皇子。”
他面不改色地说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话,二人却都深以为然,这倒真像是庄妃娘娘所为。
忆起庄妃,从她走后再未提及过此事的宋瑾瑜今夜罕见地袒露了心扉:“不瞒你说,其实我得知母妃自缢的消息,心中竟有几分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