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眼下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冒死一搏:“回世子,夫人贪甜,我不过,是给她加点糖粉罢了。”
“哦?我有没有告诉你,别给她吃太甜的。”
薛钰好像确实这么叮嘱过她,他养赵嘉宁养得很细致,可她从一开始接近她就是抱着不可告人的目的,怎么会这么上心。
额头密密地渗出冷汗,她死死咬着嘴唇,只能硬着头皮道:“是……是奴婢一时忘了。”
薛钰微微抬眉,面无表情地审视着她。
目光犹如实质,似乎要将她整个穿透,芸汐觉得她在薛钰面前,根本无所遁形。
头顶上方却忽然传来他的一声轻笑,他微微俯下身,端起桌上的那碗花露羹递到她面前,语气甚至是罕见的温柔:“宁宁牙不好,吃不了太甜的,那这碗花露羹,就赏了你好不好?”
芸汐仿佛是受了某种蛊惑,竟然鬼使神差地接过了,将将要入口时,才猛地回过神来:“不……世子,我近来也时常犯牙疼,恐怕不能……”
她想那药虽然不是穿肠毒药,但也绝不是什么好东西,说不定吃完之后会让人神志不清,心智失常,做出什么糊涂事,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她如今的处境,绝对不能吃下这种药。
“哦?”他的语气一下子变得冷沉无比:“是不能,还是不敢?”
芸汐悚然一惊,猛地抬起了头,目光猝不及防与他相撞,便见他淬玉似得一张脸,笑意尽收,眸底戾气疯狂滋长!
她眼皮突的一跳,暗道不好,想着若是落到薛钰手上,恐怕生不如死,如今普天之下能救她的唯有一人,她死死地望着薛钰,决定孤注一掷,忽然扯了嗓子,发出一声尖锐的求救:“嘉宁,救……”
求救的话还没说完,颈间便传来一阵剧痛,下一刻一阵天旋地转,她随即失去了意识。
薛钰冷嗤一声,用靴尖踢了她一下,他看着她,就像看一块死肉,想到她刚才居然想惊动赵嘉宁,戾气上涌,他深深地一闭眼,薄唇轻启,只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找死。”
可赵嘉宁到底还是被惊醒了,薛钰转头望去,只见从床幔后伸出一只素白的手,稍稍拨开了帐幔,软声道:“……谁呀?”
他滚动了一下喉结,面色不改,微笑道:“宁宁,是我。”
说着便走上前去。
“薛钰……”赵嘉宁揉了揉眼睛,显然还不是十分清醒,嗓音也带着浓重的睡意,显得更加软糯了:“我是在做梦么……”
“怎么,梦到我了?”
赵嘉宁闻言呆呆地看了他一会儿,眼眸沾了点湿意,红唇微张,眼神有些发蒙,透着点儿刚醒时的迷茫,脑袋慢吞吞地转了一圈,似乎才反应过来,乖乖地点了点头,接着朝他展开双臂,撒娇道:“薛钰,抱……”
薛钰翘起唇角,俯身抱住了她:“这么想我啊?”
“是啊,很想你……好困啊……”赵嘉宁嘟囔道:“今天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嗯,既然回来了,就陪我睡一会吧。 ”
薛钰从善如流,陪她上了床,却并不宽衣。
赵嘉宁眨了眨眼,有些困惑:“为什么不脱衣服,你还要出去吗?”
薛钰“嗯”了一声,轻扣她的后脑勺,让她枕在他的怀里:“待会还有点事,把你哄睡我就走。”
赵嘉宁闻言牢牢环住他的腰身,哼哼道:“那我不睡了!”
“真的?”薛钰轻笑出声:“你猜我信不信?宁宁,你近来可是愈发嗜睡了。”
“哼,还不是你弄得我太累了……薛钰,你身上怎么这么凉……啊,你手好冰啊……”
薛钰怔了一下:“是么,”他有意松开她,退开些许:“那你别这么抱着我了。我刚从外面回来,身上或有些寒气,别过给你。”
赵嘉宁却又缠上上来:“不怕,我抱着你,过一会儿你也就能暖和啦。薛钰,我想抱着你……”
薛钰只觉心尖软成一片,他吻着她的额头,轻叹道:“傻瓜。”
小姑娘软乎乎的身子缠着他,他将她牢牢抱在怀里,鼻尖盈满属于她的气息,他深深地埋在她的肩颈,此刻心中也不禁一阵后怕。
差一点,就差一点,他就来不及救下她了。
他的宁宁性子单纯,从不对人设防,才会让那个贱人有机可乘。
贱人,体内戾气上涌,他深深地一闭眼,竭力克制。
他想,他必要一刀刀活剐了她,方能泄心头之恨。
怀里的赵嘉宁困意上涌,将将要睡去时,忽然想起一事,强撑着睡意问他道:“对了薛钰,我刚才迷迷糊糊中……好像听到芸汐姐姐在叫我……你过来时有看到她吗?”
“没有,”薛钰答得十分平静:“宝宝,是你听错了。”
赵嘉宁越来越困,闻言也没有心思再深究:“是么……”
眼看她就要睡去,薛钰理应放任,此刻却偏生起了恼意,掐了一把她肉乎乎的脸颊,刻意放沉了语气,道:“不许睡,醒来,我有话要问你。”
是不是他把她保护得太好了,让她一点防人之心都没有,人家要害你,你却还记挂着人家,却让他担惊受怕,这如何不让人生恼!
被人扰了睡眠,赵嘉宁委屈巴巴,抬头望向薛钰:“怎么了嘛。”
薛钰看了她一眼,刻意冷了脸:“你要那个芸汐,还是要我?”
赵嘉宁不知道薛钰又是发的哪门子疯,从前吃男人的醋也就罢了,如今连女人的醋也要吃,她如今真要怀疑以后她生了孩子,他是不是连孩子的醋也要吃。
她叹了一口气,此刻她困得要命,实在没精力同他纠缠,只想快点哄好他了事:“当然要你了,你是我夫君啊,是我如今在这世上最爱的人,她怎么和你比嘛。”
薛钰闻言翘起唇角,这还差不多,是他想要的答案。
他道:“算你有点良心。”
“什么嘛,我明明有很多良心……”她拉过他的手往凶口放下:“不信你摸摸。”
良心没摸到,只摸到一团丰盈绵软。
薛钰略抬了眉,不动声色地拿开了手:“宁宁,我说了待会有事。别招我。”
赵嘉宁气哼哼地往他怀里一怼:“那我要睡了,你也别招我!”
“行,你快睡吧,我等着你睡。”边说边轻轻抚摸她的脊背,没一会儿便传来她绵长均匀的呼吸声。
薛钰:“…………”
他把人扳过来一看,又拍了拍她的脸:“宁宁?”
毫无反应,是真的睡着了。
他“啧”了一声,颇有些好笑:“睡得这么快?真是没心没肺。”
就这体力,还敢撩拨他?真是不知死活。
赵嘉宁既睡了,他也没有继续留在这里的必要——他该走了,他还有正事要办。
帮她小心地掖好被角,他起身下床,放下床幔后转身的那一刻,眸光倏地变冷。
——
暗室内,一桶冷水迎头浇下,地上的人哆嗦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
环顾四周,不见门窗,只有不远处放置着一个火盆,火光映照,勉强能够视物。
芸汐哆嗦着抬起了头,却正对上一双寒意岑岑的眼。
少年把玩着一柄匕首,十指修长灵活,匕首在他指间翻飞,白刃舞出重影,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他微微侧眸,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浅色的瞳仁中有火苗跳跃,动荡出一段惊心动魄的潋滟。
芸汐一时竟连惧怕都忘了,只怔怔地看着他。
见她正看着他,薛钰微微一笑,问:“醒了?”
“说吧,为什么要害我的宁宁,或者——是谁指使的你?”
第133章
芸汐方才回过神来, 想起晕倒前的种种,一时心中惧怕不已,但越是这种关头, 越是不能露怯松口,只能赌一把那药既非毒药,或许薛钰并未看出什么端倪:“世子, 我说了, 那只是糖粉罢了……”
“糖粉?”
薛钰额间突突地跳。
火光摇曳, 映照出他新雪般的一张脸。
暖黄的火焰跳跃着, 在他轮廓处淡淡晕染开一圈光晕。
他整个人笼罩在光下,却依旧殊无暖意。
他俯下身,匕首轻抬起她的下颌,冰冷的刃面紧贴着她,肌肤立刻泛起一阵颤\\\\,栗。
冰凉的嗓音贴着耳廓响起,她只觉从心底深处漫上一股灭顶的恐惧, 犹如被毒蛇游走缠身, 绕颈缓缓吐信。
“你给宁宁下药的那碗花露羹, 我留了一半,另一半灌给了关押在府衙内的死囚,那死囚喝下之后,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口吐鲜血, 四肢抽搐而亡——你说,那剩下的一半, 我还有没有必要让大夫过来辨认?”
芸汐脸色骤然变得惨白。
怎么会……那花露羹怎么会让人中毒身亡?
明明慕容桀将那包药粉交给她时,说的是赵嘉宁并不会死, 既然如此,那包药粉怎么会……
等等!
她倏地睁大了双眼。
那些她从前便觉得蹊跷、只是从未深想的疑点,此刻却忽然串联在一起,渐渐浮现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为什么慕容桀不直接说那药没毒,只说是赵嘉宁不会死?
为什么他要叮嘱她务必要在巳时三刻下药?
为什么明明该在书房与慕容桀议事的薛钰会突然折返,撞见她下药的那一幕?
原来……原来慕容桀从始至终要的都不是赵嘉宁的性命,而是她的命!
薛钰是他的左膀右臂,是他的至交好友,是他的救命恩人,他怎么可能会冒着与他反目的风险杀了他最爱的女人呢?
不会,当然不会。
于是他选择牺牲掉一个他不爱的女人。
在他眼里,薛钰要比他的女人重要得太多,何况只是一个他早已厌弃的女人,女人如衣裳,她不过就是件旧衣裳,剩下的最后一点价值,恐怕就是被他当做弃子,成全她当初的飞蛾扑火。
——她神情恍惚地望着面前的火盆,忽然吃吃地笑了起来。
好一个飞蛾扑火,如今真正是得偿所愿,她这件旧衣裳,百无一用,也只有扔进这火盆里,倒还能发挥点余热。
怪不得……怪不得他说赵嘉宁不会死,赵嘉宁怎么会死呢?他算无遗策,还嘱咐她要慢慢地下药,便是掐好了时间,故意让薛钰撞见她下药的这一幕!
只要让薛钰撞见这一幕,以他对赵嘉宁的在意程度,他一定不会放过她。
他会慢慢地折磨她,用各种稀奇古怪的刁钻刑法,吊着她一口气,直到她千疮百孔,痛不欲生,才肯让她断气。
之后不出意外,他会故技重施,引赵嘉宁过来撞见这一幕。
这样的薛钰,自然会勾起赵嘉宁内心深处,对他最刻骨的恐惧。
她见惯了温柔俊美的薛钰,为她摘星捧月,对她予取予求。
如今乍见他这么残忍血腥的一面,落差太大,她一定会受不了。
而一旦赵嘉宁害怕他、恐惧他,那么离她不要他也就不远了。
赵嘉宁对他的影响实在太大了,一颦一笑都能操控他的心绪,薛钰只要遇上赵嘉宁,什么理智,什么大局,统统都抛到脑后。
慕容桀有多看重薛钰,就有多恨赵嘉宁。
他不允许薛钰因为一个女人误事,也不允许薛钰为了区区一个女人误了他的大业,所以他要想方设法除去赵嘉宁。
如何除?
取她的性命实乃下下之策。
那上上之策呢?
自然是让他们离心离德,让赵嘉宁主动从薛钰身边消失。
好一招兵不血刃,杀人不见血,何其高明。
她欣慰慕容桀的谋略算计,却也悲哀她的一腔真心错付。
他对她,何其残忍。
从前汹涌的爱意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滔天的怨恨!
她这么爱他,他却要她的命!
那她凭什么要为他牺牲?乖乖地做他的弃子?
她抬头看向薛钰,少年容貌摄人,他逼得她这样近,她能感觉到他一呼一吸间,悄然滋长的戾气。
他问她,知不知道他在看到那名死囚倒地身亡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受。
他根本没有办法想象,倘若喝下那碗花露羹的人是他的宁宁,她会有多痛,她该怎么办,他又该怎么办,谁能救救他们?
在那一刻,心脏仿佛被狠狠攫住,猛地抽搐了一下,竟一时都停住了跳动。
她便是这样看着他,她离他那样近,似乎也能感同身受他当时灭顶的恐慌与绝望。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他真是可怜。
她想,你马上就要失去你最爱的宁宁了啊。
可怜你到了现在,仍是一无所知。
怎么办呢薛钰,你以为你正在保护她,却是亲手一步步地将她越推越远。
第134章
芸汐闭了闭眼, 稳定了心神。
她想,慕容桀既然对她这般绝情,那她也没必要再顾念旧情, 为此赔上自己的性命。
她不过是受人指使,遭人蒙蔽,她并未想过害死赵嘉宁, 何至于要落得这样的下场?
薛钰虽然行事乖张, 但并非不明事理, 倘若她如实相告, 或能换得一线生机呢?
她吞咽了一口口水,眼神亮得惊人:“不,世子,您不能杀我……你若是杀了我,日后必定后悔!”
“哦?”薛钰指腹缓缓划过刀刃,嗤笑道:“这话倒有意思,那你倒是说说, 我留着你有什么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