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枪声乍响。林玉婵耳膜震痛。
苏敏官的话语戛然而止。林玉婵感到他似乎突然脱了力,伏在她背后,不动了。
她浑身一凉,反手抓紧他的腰。
“敏官少爷……小白同志?”
他无声无息地垂首,下巴抵在她肩头,鼻尖蹭着她耳畔,感觉不到呼吸。
那马听到枪声,本能地惊了一下。林玉婵一个人根本挽不住缰绳,顷刻间被甩下马。
她紧紧搂住苏敏官的腰。
还好这年头基建差劲,路况不佳。道路两旁就是沙土堆,被大雨和成了泥。她落地的时候瞄准了个大泥坑,噗的一声,全身骨头一震,后背生疼。
好在没伤骨头。泥水高高溅起,缓冲了她落地的动势,把她温柔包裹起来,好像跌进一床软被子。
被子里还裹了个叫不醒的人。苏敏官眉头紧锁,左手死死捂住胸膛,鲜血从指缝里漫出,一滴一滴,落入地下的泥水里。
子弹是从侧面射进的。在他回身与官兵对射之时,精准地击中了他的左胸。
身后依稀听到官兵叫嚣,“贼人中弹啦!”
林玉婵心跳几乎停滞,一时间脑海里白茫茫一片,只晓得用袖子擦掉他脸上的汗水泥污。露出一张惨白隽秀的脸。雨水疯了似的冲刷他的双颊,她不断给他擦,仿佛这样他就能呼吸得顺利些。
过了好久好久,才听见自己变调的声音。
“敏官——你醒醒,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她抹掉眼眶一滴泪,掰开他右手,拔出尚有热气的火`枪,又从他口袋里找到火`药铅弹,学着他的样子顺着枪管怼进去——
她双手颤得厉害,动作不得法,枪管刚举起来,那火`药立刻洒了。
官兵的叫声近在咫尺。
她一咬牙,揽起苏敏官肩膀,把他整个人架在身上,一点点,一点点直起腰。
大小伙子骨架沉,她没几步就喘粗气。她弯下腰,用力负重。
她想,就算历届金兰鹤都逃不过脑袋挂城墙的命运,他的最后一站也不该停在泥坑里。
太不体面了。
大雨不知何时停歇,星光从乌云里洒落,铺在珠江江面,跳动如同萤火。
林玉婵忽然想起两个世纪后的珠江。岸边修着长长的整洁的休闲步道,道旁停着鲜艳的共享单车,形态各异的大桥横跨水面,广州塔“小蛮腰”闪着霓虹灯,朝周围各路高楼邀约起舞……
现在的珠江江畔大部分还没有开发,只有崎岖不平的河滩,在黑夜里死气沉沉,水面上的雾气贴地爬来,十步之外就看不清脚下。
如墨的波浪卷起,吞噬着水面上的微光。
这年头没有什么城市夜间照明。藏在黑洞洞的江水里,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林玉婵艰难地朝江边跋涉。脚下泥水纵横,一片冰凉。鞋子磨破,滑溜溜的石子挤疼了她的脚趾。
她来到大清的时候就是个死人,社会的鞭笞把她的一颗胆子打得厚硬。她已不是那个懵懂无知的高中毕业生,她知道怎么把自己推到极限。
忽然,手腕一凉,手中的枪被人抽走了。
林玉婵急回头。
苏敏官脸色惨淡,微微翕动眼皮,朝她微弱地一笑。
“好好彩,是泥弹。”他声音沙哑,“阿妹,你白伤心啦。”
林玉婵:“泥弹?”
这是什么鬼品种?
“大清八旗绿营专用。”苏敏官眉梢抽动,垂眸看着自己满身的鲜血,嘴角扯出微微冷笑,“军费被人贪了,铅弹买不足,泥沙充数,应付检查。”
林玉婵热泪盈眶,为腐败的大清官场点赞。
当然也不是真的软绵绵的沙土,反正不知道装填了什么零七八碎。巨大的动能将苏敏官击得闭了气,胸前擦出横七竖八、血淋淋的伤口。
这要是铅弹,在体内炸开,他人已经凉了。
林玉婵心有余悸,结结巴巴说:“我、我没伤心呀。”
说话间,苏敏官已将手里的火`枪装了弹。咬咬牙,抬不起胳膊。
“阿妹,”他突然淡淡道,“我怕是走不动。你会水吗?你可以藏到江里去。”
林玉婵抬抬眼皮,“你说什么?”
他似乎不耐烦:“你又不是会众,何必卷进来。”
她失声笑出来:“你们规矩这么严?”
明白他大概是好意。她好好一个大户人家妹仔,一没反清二没复明,万一被官府抓了,安上个反贼的头衔,死后连个草席都没有。
但林玉婵转念一想,苏敏官是为了救她才耽搁留下来的。否则他跟着那一群会党兄弟早就逃脱了。
上次被官府“误抓”,还有洋老板来捞人;这次再落到官府手里,估计连渣甸大班都保不了他了——要是硬保,多半会酿出第三次鸦片战争。
历史上有过第三次鸦片战争吗?没有。
他心里清清楚楚一本人情账,不可能连这个前因后果都算不清楚。
“大概就是客套一下。”她想。
大舵主再威风,此时已是残血,抗议也没用。
她用力架起他半边身子,奋力往江边挪动。
苏敏官:“……你力气真大。”
林玉婵:“谢了。两袋茶叶而已。”
好在官兵也畏水,黑漆漆的河滩上看不清人,也不敢乱放枪,大呼小叫好一阵,才扎了裤脚,结了伴,小心翼翼下来捉人。
她感到他的血在逐渐濡湿自己的衣服。放眼望去,不禁叫苦。
河边泊的渔船本应都去躲雨了,此时却还反常地泊着一艘小破船,船头挂着小破灯,照亮了周围的死样活气的水面,照出了两个人蹒跚的影子。
完全无处容身。倘若官兵追得近了,一眼就能看到他们藏在何处。
更糟的是,舢板里的人听到动静,抄起船桨冲了出来,充满敌意地叫道:“什么人?走开!走开!不要过来!”
说着还挥舞船桨,十足看家护院的姿态。
苏敏官轻轻叹口气。
要是他没受伤,可以上去夺船,可以花言巧语,可以威逼利诱。
但如今虎落平阳,他只能轻声说:“退后。去灯光照不到的地方。”
林玉婵却没退。她抓紧苏敏官的胳膊,反倒大步迎了上去。
“是红姑吗?”她颤声大叫,“红姑!你回来了?”
第32章
“哎呀哎呀, 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你们这些后生仔女哟……”
红姑一边划船,一边皱着眉头唠叨。
小船静悄悄地离岸, 等官兵赶到之时, 河滩上重新黑洞洞, 半个人影都不见。
林玉婵找块抹布,擦干净手上身上的泥水, 朝红姑正正经经地行了一礼。
“谢谢你……”
“嗨呀嗨呀, 客气什么。”红姑爽朗笑道,“惹着哪个官老爷了?怎么被这许多人追?”
红姑够意思, 明知官兵在追捕, 还是爽快救人。但她若知道两人犯了什么事,也许就笑不出来了。
林玉婵犹豫了一下:“嗯……河边闹叛匪, 我们不合走得近些, 被流弹误伤了。”
红姑免不得又骂几句狗官不识相, 跟洋人一个德性,敏官少爷这样的好人也冤枉。官兵不讲理, 误伤了平民也没补偿, 真真哑巴亏。
苏敏官静静卧在船舱里。长衫上盘扣散乱, 血已经止住了大半, 浸透了红姑三四块洋布毛巾。
他脸色极白,如一尊西洋石膏像, 只比石膏像多出微弱的胸膛起伏。
凌乱的发丝懒洋洋的贴在他耳后。其实晚清时节, 男人们的头发并不像电视剧里似的,前半边脑门总是光可鉴人——富贵闲人才有功夫倒腾这些。寻常百姓没时间理发, 前面的脑壳经常毛茸茸,扣个帽子盖上完事。
老古板们对此痛心疾首:如此仪容不整, 放在康熙爷乾隆爷那会儿,这样是要杀头的!
所以苏敏官甩脱了辫子的形象也并没有很秃然——他自带一层短短碎发,平时戴着帽子也不需要什么造型,就是无拘无束地自由生长,隔一阵自己随便拿剃刀一刮,刮出个清爽小寸头。又衬着一身伤,活像个刚入伍就挂彩的年轻小兵。
让他整个人仿佛从大清到民国,穿越了一个时代。
林玉婵不由自主地微笑,心想再过五十年,满街小伙子就都是他这样了。
红姑一看之下,却极受惊吓,摸着自己后脑勺:“辫子呢?那么长那么粗的辫子呢?”
林玉婵忙道:“被火烧了,你别害怕。”
红姑问:“去哪?要不要先去我家?”
林玉婵连忙摆手:“先在水上漂着吧。拜托。”
其实眼下最需要的,是给苏敏官找个洋医馆。但只要上了岸,哪儿都不安全。
好在没伤及脏腑骨骼,性命无虞。只是他遍身泥污,急需清理。
林玉婵请红姑烧开一盆热水,要了盒盐,并一条干净手巾,走进船舱,解他扣子。
*
苏大舵主本来在装睡,本着言多必失的原则,尽量少跟红姑说话。
装睡慢慢变成真睡,一片温暖的黑暗包围他,不能自拔。
他想起幼年母亲的怀抱,卧室里的西洋自鸣钟滴答响。
他隐约知道家里是“会党”。大清立国以来,反抗力量不断,尤其是南方,不愿屈服的人们逃去边陲小岛,逃去台湾,逃去南洋、缅甸,或者干脆做了海盗,扯一张旗,四海为家。
剩下的留在家乡,相互守望,蛰伏待发。
清廷实行海禁,片帆不得下海,仅留了广州一处通商口岸,招揽行商,主要负责给京城的皇帝采购西洋珍宝。
正经人哪有机会做外贸生意。敢下海捞金的,多多少少跟那些法外之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就是十三行的诞生之路。
等到十三行发展壮大,地方官赫然发现,这些日进斗金的行商,竟然半数都秘密入了会,私下里拜的是大明朱家!
——官老爷们聪明地选择了不声张。十三行是内务府的钱袋子,没了这些行商,他们的钟表、花瓶、珐琅、牙雕,还有东征西讨的军费……都从哪来?
况且,朱家血脉如今已微不可寻。斗转星移,心念旧朝的人也死得差不多。天地会对朝廷的威胁日益减少,沦为一个寻常无害的江湖帮派。
但世事难料。随着洋人炮轰国门,清廷根基动摇,这些“会党”仿佛又看到了机会,开始蠢蠢欲动,组织叛乱!
朝廷终于下决心处理这个心腹大患。与洋人合力,慢慢绞杀。十三行一个接一个的倒下,纵然他们竭力撇清与会党的关系,也挡不住那一双双贪婪的眼睛,从四面八方觊觎那富可敌国的财富。
年幼的小少爷隐约记得,抄家之后一地鸡毛,女人的哭声尖叫盈耳。各路真假债主都闻风而来,趴在巨富的死尸上,企图吸到最后一滴血。
当时他还是个孩童,全无自保之力。世伯金兰鹤把他救出来,给了他容身之地,待他年纪稍长,流露出家传的做生意的天分,又介绍他去怡和洋行,吃体面的洋人饭。
他其实不太喜欢那里。过去是洋人卑躬屈膝,求着十三行的红顶商人,给他们一条东方淘金的门路;如今风水倒转,轮到中国人向洋人低头。
不过,好在他有能耐,会赚钱,洋人便能忍受他的冷淡。
“天灭大清,送来洋鬼子。”他记得金兰鹤说,“你别怕委屈,和洋人搞好关系,日后灭清之时,洋人说不定也能助我等一臂之力。”
在洋人手下当了几天二等公民的苏敏官对此不以为然:“洋人只图利,才不会真心帮我们。”
金兰鹤斥责他不懂事。
等到他十五岁,入会拜把子的时刻,又出幺蛾子。他指着画像上的明太`祖,大言不惭地说:“佢系边个,我不认识。不跪。”
把整屋子元老们雷得七窍生烟,连叹一代不如一代。
所以他的身份一直尴尬,虽然背熟了切口,受足了训练,洞悉了天地会一切隐秘,始终没上过那三柱半的香,未能成为正式的会众。
但造化弄人。当他寻到身中数枪、弥留之际的金兰鹤时,也情不自禁地流泪,接下他的衣钵,剪发明志,发誓要将反清事业进行到底。
所以……他到底是谁呢?
“嘶……”
他从疼痛中惊醒。一低头,发现自己上身未着寸缕,林玉婵拿着一条手巾,轻轻的,把他胸前的斑斑驳驳五颜六色擦掉,露出干净的肌肤,和咧着嘴的伤口。
他差点跳起来,抓起个衣裳就想往身上盖。手臂一动,牵动伤口,眼前一黑,不自觉弓起后背,抓紧手边毛巾,压抑住一声闷叫。
“我……我自己来就行。”
林玉婵眼皮不抬,轻手轻脚地把他四肢摆正,说:“别逞能,你今日劳苦功高,安心当一回病号。”
他胸脯结实硬朗,她手下稍微重些,就引来一阵剧烈起伏。
他满头大汗,咬住脸旁边的枕巾。红姑绣的,还带鱼腥味儿。
他还是缓慢地抬起手臂,颤抖着摸到自己赤`裸的前胸,忽然脸色微变,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
“找这个吗?”林玉婵连忙把一小枚吊坠塞到他手里,“弄脏了,我摘下来洗了一下。”
那是一枚做工精致的金钮翠玉长命锁,缀在红绳上,他一直贴肉戴着,被她揭开了衣裳才看见,可见珍视。
锁片的一侧被高速的泥沙击中,缺了一个小口。
苏敏官握住玉锁,拇指摩挲到那个缺口,朝她轻微点头,闭了眼。
“泥弹”把他的伤口弄得一片狼藉,玉锁是没法再挂上去了,林玉婵小心收好。
她仔仔细细地将他身上的污物一点点擦掉,一边自语:“不怕疼吧?——你肯定不怕,那我就不客气了。唉其实这种伤口是最好要打破伤风针的,现在好像还没有……那对不住,用生理盐水冲一下吧,0.9%,手工调配,希望误差不大……破伤风杆菌好像是厌氧菌,也不能包扎,先晾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