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只听一声笑声从塌上传来,甘枝悄悄抬眼看去,只见一个极标志的女儿卧在塌上,雪肤星眸,黑鸦鸦的头发散在两肩,两颊微染酡红,可见一丝病容,本是我见犹怜的模样,可偏生被她演绎出一股盛气凌人之感。
“让他进来吧,我累了,懒得起来去敷衍他。”
甘枝心头一惊,这里可是公主内室,可李霁行事向来不讲章法,她不敢多问,只领命而去。
李霁说着是要敷衍裴焕,实则人就是她叫来的,本想着打发徐琛去给她找人,可徐琛却不应她,一连好几日连个人影也不见,一问之下人又进三春楼去了。
李霁冷笑,“找个人的功夫他也拿不出来,他这驸马当的越发好了。”
阿瓷心里也在怨怪徐琛多嘴提了惊月的事,李霁本来身体已经转好了,那日心里一急,夜间又发了热,不由附和道,“当的不好咱们就换人来。”
“也是,他也不怕本公主休夫,我看以后谁敢再进他们徐家的门。”
“正是呢,来公主您这卖了两天乖,这会又出去快活了,大齐开国以来都没日子过得这么逍遥的驸马吧。”
“懒得理他,他以为只有他徐琛认识镇北侯府的大门么,他不去,阿瓷,你在府里找旁人去吧,务必要让裴焕给我滚过来!”
“是,公主。”
公主府里上上下下这么多双眼睛瞧着,甘枝把裴之旸带进了李霁的内室。
李霁不爱香,屋子里从不熏香,现下她病了,屋里便是一股子药香,内里的陈设也是五花八门,除了一些瓷器,便是话本,砚台,笔架,鼻烟壶等一些小玩意,一株红珊瑚的旁边还有几个蛐蛐的斗罐,任谁来也很难相信这是个公主的寝室。
进了女子的闺房,也不见裴之旸有什么不自在,他将此处环境匆匆一扫,便把目光落在李霁身上,再自然不过道,“臣问公主安,不知公主身体可好些了?”
李霁闲闲地背靠在床边,“好不好的,你没长眼睛看?”
裴之旸垂眸道,“公主与臣君臣之别,臣不敢细看。”
“不知道裴将军的细看是怎么个看法,我怎么觉得,你也没少看呢。“李霁说得又轻又慢,不错眼地看着裴之旸的反应,没曾想,此人忽然直直朝她望了过来
“既如此,那臣也不好不看了。”
他长得果然是出色的,是与徐琛不同的好看,李霁心道,鼻梁挺直,眉飞入鬓,只是嘴唇略薄了些,可见是个薄情寡义的人。
骤然被他如此注视,李霁心中忽然有些异样,她是公主,极少有人敢这样平视她,但是裴焕,不知是不是西北野蛮之地待久了,不识礼数,与她一起时,只有嘴上是敬着她的,实则松散随意得很。
李霁不欲再与他扯皮,转而道,“听闻将军最近新得了宝物,本想着贺喜将军,只是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收着不烫手么,本公主特来替将军解决烦忧。”
裴之旸叹息道,“再烫手如何,公主赏的东西,便是舍了双手不要,也是该细细珍藏的。”
李霁忽而怒道,“裴焕,那并非我的赏赐,即便是我的赏赐,现在我也反悔了,你只管还我便是!”
裴之旸不答,忽然朝李霁床榻边走来。
阿瓷眉头一跳,正欲上前拦住,李霁却摆了摆手,任凭裴之旸走过来,从高处俯视着她,她穿着件寝衣,被子也只盖到了腰部,面容虽憔悴,一双眼睛却狡黠流光,打量着裴之旸,似要看看他敢在这里做出什么事来。
“公主,您瞧着像是大安了。”他细细看她,好似走过来只为了这个。
李霁便笑,“是么,一定要走这么近看吗,裴将军目力看来不佳,行军打仗不吃力么?”
“非是臣目力不佳,只是公主的事情,总是要格外慎重不是。”
“本公主的事,你是该小心着点。 “李霁把小心二字咬得极重。
“这事也不难,圣人的心病无非是公主的安危,总是因为那匹马出事么,”裴之旸看着她,轻笑了声,“总归是公主骑术不精了。”
此人居然敢瞧不起她的骑术,李霁一向自负,如何能忍,一看那裴之旸笑出声的模样,更是气极,抬手就把他领子一拽,裴之旸并不挣扎,任由着自己的腰弯下去,而她的脸朝他逼近。
“瞧不起本公主?”
李霁几乎咬着牙道。
裴之旸摸上她拽着他的手,“公主当拿出些令臣信服的证据来。”
“比如呢?”
“不如公主与臣比试一场如何?若是公主赢了,良驹自当奉还。”
李霁闻言笑了,把手抽开,松开了对他的桎梏,“你是不是以为本公主愚蠢得很呐,激我两句,我便与你一个沙场上回来的人赛马?”
裴之旸抚了抚衣服上的褶皱,露出一个疑惑的神色,“公主的骑术,难不成还能不如我一个微末小卒?与我比试,我以为公主会觉得胜券在握。”
李霁笑着看他,点了点头,似是极赞同,忽而道,“你自等着我去找你吧,不过这比试的方式得由本公主来定。”
“这个自然。”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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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霁把裴之旸约到了雁归林,这片林子长在一处临河的山崖上,阴阴一片,把山头涂得森绿,此时暮色四合,更显得阴郁。
裴之旸环顾四周,扬了扬眉毛,“公主要在此处赛马?”
李霁今日着一身玄色骑装,肤白如玉,不以为意道,“赛场而已,将军何必拘泥呢,本公主喜欢这地方,不知将军有何顾虑?”
“臣自然无所谓,公主不怕受伤就好。”
李霁轻慢一笑,“你未免太看轻我了。”
她本来就是极姣好的容颜,今日因着要赛马,也没怎么妆饰,裴之旸轻轻凝视着她的脸,就像一块华贵的玉石,美丽而有冰凉的质地。
李霁忽然翻身从惊月上下来,朝裴之旸走了过来,伸手抚了抚他身下的马,那是一匹漂亮的枣红色战马,很是神气,“这是你的马?”
裴之旸安坐马上,任由李霁在他下方打量,“公主如何定义‘我的马’呢,镇北军的马都是臣的马。”
此人从来不会好好回答她的问题,何况镇北军何时是他说了算了,敢如此不把镇北侯放在眼里么,李霁气得发笑,只道,“你知道我想问的是什么。”
“我见他与惊月相邻,顺手便牵了来。”
李霁笑了笑,忽然一拍马脖子,“你给我下来!”
裴之旸翻身而下,落点离李霁极近,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公主便如此容不得别人在你之上么?”
那声音带着呼吸扫过李霁的耳朵,激得她几乎立刻躲开,她从未容许一个男子离她如此之近。
但是李霁一步未动,好似此时退开便是输了一般,她仰头看着裴之旸,一字一句道,“那他也得要有这个本事居于我之上。”
裴之旸与她回望,轻道,“是吗?”
他太近了,神色安宁,可是这安静的神情无端却使她发慌,好像是深不见底的湖,或者是伺机而动的豹。
李霁到底是退开了,为着掩饰情绪,有意大声道,“裴焕,和我换马,你让我骑我的惊月,你骑一个随便什么地方来的马,倒是难为你特意让着我了?本公主不需要你的这份好心。”
裴之旸倒是没再与她抬杠,他只是看着她笑了,而后便朝惊月走了过去,惊月本是难以驯服的性子,然而去了他府上这一阵子,却也肯让他上马了,眼见着他如此轻易便驾驭了惊月,李霁心里颇不是滋味。
二人并辔而行至雁归林处,裴之旸道,“这林子长得极密,马是跑不起来的。”
“是。”李霁痛快接口,“只有绕着林子才行,以此为起点,也以此为终点,第一个返回者为胜。”
“原来如此。”
李霁举鞭一指,“那我们开始吧。”
裴之旸的骑术配上惊月的脚力,根本不是骑着普通战马的李霁可以匹敌,李霁几乎是使出了全力,而裴之旸却姿态闲适,也不曾刻意拉开距离,惊月始终跑在李霁不远不近的前方,实在让人颇为恼火,李霁渐渐似乎是体力不支,任由裴之旸逐渐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中。
这自然是她有意为之,她要惊月,就不会打没有胜算的仗。
雁归林看似树木森密,无从落脚,然而林中却另有玄机,有一条极窄的小路贯穿其中,直直从林子的当中穿过去,出口便在她今日所定终点极近的地方。
李霁对路程也把握得极好,装作失力而落后,轻盈地调转马头,拐入林中小道,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前半程她刻意留了力,只待此时迅速穿过小道,这小道并不好走,因为极狭窄,她须得全神贯注,避开横生出的树枝。
她说规则时留了漏洞,一则是并没有讲明必须沿树林而行,一则是只要率先折返便为胜者,李霁嘴角不由上扬,她等不及行至终点后好好嘲弄裴焕一番,再神气地骑着她的惊月得胜回府,裴焕,总在她面前这么得意,她李霁怎能不狠狠挫挫他的锐气。
眼见出口便在前方,李霁正欲一力冲出,耳边忽然传来马蹄声。
竟是被他发现了吗?
那又如何,这小道仅容一人一马通过,她此时已是占尽先机,只要率先出林,他依然是输家。
她正待出林,霎时间听得有破空之声,身下之马忽然向前跌倒,失重感陡然传来,李霁下意识护住头部,等待着摔落地面。
可却是被人紧紧抱住了。
裴之旸整个人垫在了她的下方,将她接住,因为坠马的去势,两人在出口处齐齐朝着终点处滚了过去。
滚动止住的时候,李霁发现自己整个人趴伏在裴焕的身上,他的一只手牢牢地搂住了她,她正欲说话,却被裴焕抬住了下巴,他把她的脸转向一边,只见惊月缓缓自林中走出,来到了他们身边。
耳边传来幽幽一句,“公主,似乎是臣赢了。”
这电光火石间发生的种种太过惊心动魄,李霁说不上此时是何种心情,只感到心口跳得厉害,尽管脑中一团浆糊,然而面上却仍是沉静,只是发髻微微散乱,染上了一点尘土。
她葱白的手指撑着裴之旸的胸口,小幅撑起了身子,望见身下裴焕也是形容狼狈,脸上被树枝划出了细小的伤口,他微微喘息,她觉得那股温热的气息几乎就扑在她的脸上。
李霁忽而大笑,撇开他的胳膊,直起了身体,如此便是以他为席,坐在了他的身上。
“裴焕,你可真是......能耐!”
裴之旸倒是无甚反应,索性枕着地面,朝她一瞥,只道,“臣便当公主是夸奖了。”
李霁俯下身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脸,“所以,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裴之旸直接握住了她冒犯的手,李霁要缩回,他便握得更紧。
她想发作,可他已开口回答起了她的问题。
“公主不觉得,您今日反常之处颇多么?”
“是么?”
“臣觉得,您穿红色骑装更好看,可您偏偏选这样一种深沉的颜色。”
“我以为,我好看与穿什么颜色无关。”
如此自负,偏偏无可反驳。
裴之旸轻笑出声,引起的震动从身体接触处传递至李霁,让她觉得有些痒。
“自然如此,可是公主选了这日暮时分,又着玄色,难免让臣看不清了,公主又发作一通,要与臣换马,惊月毛色赛雪,十分美丽,只是,是不是公主也觉得,她太过显眼了一些呢?”
被他如此说,李霁自觉愚蠢,声音也更冷,“看来你是早就发现了。”
裴之旸道,“我倒是好奇,如果今日我带来的真是我的坐骑,你待如何,他比惊月更是难驯。”
李霁狡黠地笑了,“因为我知道,你不会这样做。”
“裴焕,你难道不知道你很自负?”
他大笑出声,平常道,“可我就是能赢。”
李霁意识到,这个人经历过比她更多的,更危险的比试。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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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霁幽幽道,“你明明已经知道,为了赢回惊月,本公主如此煞费苦心,你为何还要赢,甚至不惜伤了马匹,也伤了你我。”
“公主是在怪臣没有让着公主么?”
此话一出,李霁心中也是一惊,她何时是这般输不起的人,怎么会对他生出这种怨怼的情绪,她正欲开口,忽然听得他道:
“可臣就是不想让您赢。”
这话说得坦率而爽快,裴之旸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自她出生以来能够直视她的人少之又少,让她有些不自在,李霁一窒,抽出了自己的手,点了点裴之旸的额头。
“你,很好。”
裴之旸忽然问道,“为何今日不见你带你的那位侍女?”
说起阿瓷,她的确是一力要求跟着李霁的,李霁与她好说歹说坚持自己独自赴约,其实带上阿瓷又何妨,可不知为何她却只想一人前往。
裴焕此人,常常令她觉得神秘,也能把她气得跳脚,然而她却相信,与他一起,她不会有危险,但意外总是层出不穷,怎能不叫阿瓷担心。
李霁只道,“她挨了板子,我便让她养着了。”
“是么,臣怎么记得,公主也是病体初愈,不用养着么?”
“哼,不出来走走,才是要把本公主憋坏了。”
裴焕冷冷地说,“天色昏暗,山路本就难行,这种密林也是情况复杂,公主不带一人,半途失踪,您都不把自身安危当一回事,臣又何须怜惜您呢。”
这是在说以石子击打马腿,使她坠马的事了。
李霁却笑,“我堂堂大齐的长公主,无须任何人的怜惜。”说着竟是咂摸起当时情状,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你这计使得巧,说实话,当时确是心惊不已,现在回想起来却也是别有一番滋味。”
李霁的胆子实在是大,说话有时也是不着四六,竟让裴之旸一时语塞。
说话间,天色已经是完全黑下来了,山下的河里传来琵琶声,想来应是河上的画舫,灯光隐隐绰绰,可是山上晚间到底寒凉,一阵风吹过,李霁有些瑟缩。
她一向不肯苦了自己的,感觉到裴焕身体的温暖,便立刻伏了下去,钻进他的怀里,顺便把冰凉的手揣进他的衣里,而后她就感觉到,裴焕身子一僵。
“公主,您这是什么意思?”
李霁最乐意看到他在自己手上吃瘪,不怀好意道,“将军也知道,本公主身子刚好,不会不肯替本公主取暖吧?”
裴之旸闻言直接伸臂揽住了她,迫使她与自己贴得更紧,“臣自当尽心竭力,公主以为这样如何?”
李霁觉得这个怀抱很暖和,太暖和了,使她脸上也开始发热,明明是她下的令,可为何他却这么得意的神色。
李霁静静地待了一会,道,“裴焕,虽然你不怎么地,但是本公主还是挺看得中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