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发走了那名小丫鬟后,楚三不由抱怨:“还什么朱色的果子,不就是山间的野杨梅吗,皇后这分明是拿您寻开心。”
赵浔沉声道:“此行本就荒唐,不过借此机会同谢家姑娘做了了断,倒也勉强算得上不虚此行。如今事情已了,等会儿在路上安排几名刺客,一切也该结束了。”
楚三应是,转身下去安排。
半个时辰后,赵浔和明鸢动身出发。对面的山上有一片杨梅林,这距离看起来不算远,实则有小半日的脚程。
行至一处山坳,四周忽然出现几名黑衣人,手中提着刀,直直朝两人的方向而来。
明鸢自怀中抽出把防身用的小匕首,拧眉道:“这些人的打扮不像山匪,倒像是刺客,是冲着你来的?”
赵浔点头:“兴许吧。”
瞧着对方来势汹汹的模样,她压低声音:“对方有十余人,我们势单力孤,硬碰硬多半是要吃亏的。不过你也不用慌张,眼下有个妙计。”
赵浔似笑非笑:“哦?”
话音未落,袖摆已被明鸢一把扯住,他没回过神来,险些被拽个趔趄。
明鸢道:“三十六计走为上,你倒是跑啊!”
赵浔:“...”
他很快便觉察出不对,那拨人与明鸢交手时招招狠辣,分毫情面不留,这不是他的人。
他皱了皱眉,自怀中摸出一只白瓷瓶,觑着黑衣人的方位丢了过去,白色的粉末四散开来,一众黑衣人纷纷掩面。
明鸢张了张口:“没想到殿下如此厉害,这是个什么毒,中毒之人会有何反应?”
“胡椒面。”赵浔言简意赅道,“赶紧跑吧,再不跑,中毒之人就反应过来了。”
明鸢:“...”
两人跑出十余里路,眼前是处崖壁,下面有条湍急江流。
再没有其他的路了,明鸢朝下看了一眼:“咱得跳下去。”
赵浔望着下头的滚滚江水,抿唇道:“本王不会凫水。”
“无妨,我会。”明鸢瞧了眼越来越近的黑衣人,“那些人是冲你来的吧,我可以帮你。”
赵浔的眸色有些意味不明:“你...”
他倒是没想到,这位谢姑娘还颇有些以德报怨的气度,倒是与她兄长不甚相同。
下一刻,有气度的明鸢姑娘朝他笑了笑:“也不讹殿下,一里水路纹银十两,殿下以为这个价格妥当吗?”
明鸢在心底冷笑一声,瞧瞧,这就叫十年河东,十年河西。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呵,赵浔,你也有今天!
最终,这厮看着来势汹汹的黑衣人,咬牙吐出一个字:“好。”
两人顺着江流一路而下,游出五六里,终于摆脱了后头的一众黑衣人。
明鸢将赵浔拖上岸时,他的面色有些发白。明鸢不由皱眉,赵浔对水的畏惧似乎很深,倒像是有什么心理阴影。
她自怀中掏了方帕子递过去。
赵浔垂头看了一眼,有些嫌弃地移开了目光。
明鸢被气乐了,信手将那帕子丢在一旁。
她方才大概是鬼迷心窍了,才对赵浔生出些许同情。
她站起身来,拧了拧衣摆的水:“方才行了五里有余,零头就给殿下抹了,共计纹银五十两。”
顿了顿,她把赵浔先前所言原封不动送还回去:“打欠条还是付现银,殿下还是快些定夺。”
赵浔:“...”
休整片刻,两人沿着江流找寻回去的路。走了十余里,前头出现个小村庄。
说村庄其实不大合适,因为里头只有三五间屋舍,人烟很是稀少。
有名妇人坐在江边浣衣,明鸢走上去,客气道:“大娘,您知道静林寺怎么走吗?”
妇人抬起头来,随意抹了把额角的汗水,抬手朝东一指。而后她歉意地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做了个摆手的动作。
原来是口不能言。
明鸢道了谢,转过身去,刚要招呼赵浔,就见他的神色有些不对。
他的唇抿得很紧,目色幽深,垂在身畔的双手攥握成拳,指节发白,还有些不易察觉的轻颤。
片刻后,他快步走到那名妇人身前:“你是…阿珍?”
被唤作阿珍的妇人僵了僵,抬头看向赵浔。她眯着眼瞧了半晌,蓦然站起身来,张了张口,喉中发出些破碎的声音。
明鸢细细分辨那唇型,她想说的应当是“小殿下”。
阿珍的眸中浮出些细碎的泪光。
赵浔很快从方才的失态中冷静下来,他不动声色地瞧了明鸢一眼,而后对那妇人道:“抱歉,认错人了。”
明鸢也不道破,思忖片刻,道:“我四下走走,一盏茶后回来。”
说罢,未待赵浔答话,她径自转身离开了。
看赵浔的反应,这其中必然有不足为外人道的秘辛。她素来信奉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对于这等事,她不感兴趣,也不想知道。
待她离开后,阿珍的眼角掉下泪来,她攥着赵浔的手,意识到失礼,又慌忙放开,双手有些局促地垂在身侧。
赵浔抿了抿唇:“无妨,本王还记得,儿时你时常这般牵着本王去御花园玩耍。”
提起旧事,阿珍的目中浮出些光彩,那时她还是宜嫔的贴身宫女。赵浔出生后,宜嫔瞧着她行事机敏,便指派了她帮着乳母一同看顾。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啊,将近二十载的岁月,物是人非。
赵浔眉心微皱:“母妃辞世时本王年幼懵懂,待到后来才隐约觉察出其中不对,暗中查访昔年的旧人,竟在当年便被悉数遣散。”
阿珍的眸光闪了闪,嘴唇歙合几番,自地上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写道:“殿下找不到她们了。”
赵浔的面色沉下来:“你是说…”
阿珍点了点头,根本就没有人出宫,宜嫔病逝后,宫中之人尽数被押走,连夜赐了毒酒。她能侥幸活下来,是因着与宫殿监正侍李正是对食,李正在皇后面前还得些头脸。在李正的作保下,她被毒哑嗓子放了出来。
若说赵浔从前只是怀疑,如今他已经可以断定,宜嫔绝非传言中的病逝,她的死大有蹊跷。而这许多年中,他竟没能为自己的母妃讨一个公道。
赵浔深吸口气:“当年之事,谁是主使?”
阿珍蓦然张大了眼睛。
明鸢回来时阿珍已然离开了,赵浔独自倚在一块山石上,面上带着几分迷茫。
迷茫这种表情鲜少出现在赵浔面上,明鸢不知他与阿珍谈话的内容,但可以确定,那桩秘辛必然不是什么令人愉悦之事。
她在远处站了半晌,待到赵浔平静下来,才缓步走过去:“快到晌午时分,该往回走了。”
一路无话,两人回到静林寺时,众人正焦灼地候着。瞧见两人一副落汤鸡形容,画采和楚三同时发出声惊呼。
瞧上去倒是颇为般配。
因着遇刺这桩意外,此行最终不了了之,用过午膳后,众人便打道回了京城。
见过阿珍后,赵浔情绪起伏颇大,加之这两日太医又要来扶脉,他强撑着用了那毒,这次是真真切切地病了两日。
再次见到小明姑娘已是三日后了。这三日中,楚三闲来无事,认真研究了一番打书肆买回来的那几本书,只觉自己在感情一事上打通了任督二脉。
瞧着赵浔有些紧张模样,楚三真诚地将记录心得的小册子分享给了自家殿下。
不出所料,赵浔拒绝翻开那本小册子。
楚三在心中叹了口气,他家殿下就是面皮薄,不过值得庆幸的是,殿下有他这么个贴心的属下。
他在离开书房时,“不小心”将小册子落在了书案上,这册子的一页还不小心被折了个角。
于是,下午时分,他被赵浔叫到了书房。
起初,赵浔先是关切了一番沈湛之事的进展,连细枝末节都颠倒着问了三两遍,直把楚三说得口干舌燥。
小半个时辰后,赵浔终于结束了这一话题,开始关切王府上下近日发生的大小事宜,连小厨房昨日做了什么菜这种无聊的问题都问了一番。
楚三心道,小厨房昨日做的菜不是都送过来了,难不成殿下年纪轻轻便如此健忘。
又东拉西扯了一阵,赵浔清了清嗓子:“你可以去忙了。”
楚三:“???”
难不成殿下把自己叫来,真是为了这些琐事?
他有些难以置信,出门时刻意放缓了脚步,几乎摆出三步一回头的架势。
果然,将将要走出屋门时,赵浔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赤豆马蹄糕如何?”
楚三立时转过身来:“殿下这想法甚好,不是说这红豆乃是相思之物,您要是给小明姑娘端一碟这糕,她定然会知晓您的心意。”
殿下果然翻看了那小册子。
楚三想了想,又补充道:“殿下,这次咱不能过于隐晦了,属下总觉得您上次的诗就隐晦了些。表达感情就得炽热些,不然说不准您自我感动半天,人家小明姑娘压根就没明白您是个什么意思。”
赵浔抬起头,凉凉瞥了他一眼。
楚三叹了口气,他简直是为自家殿下的姻缘操碎了心,他太难了。
不过值得欣慰的是,自家殿下此番看起来终于开了窍,楚三功成身退,临走时极为体贴地让小厨房提前浸上了红豆。
然而,一个时辰后,瞧着赵浔端出来的一碟赤豆马蹄糕,楚三不由愣了愣。
怎么说呢,这次他家殿下着实很是炽热,赤豆马蹄糕里都是赤豆,几乎瞧不见什么糕。
炽热是这么个炽热法吗!楚三觉得大受震撼。
重做已是来不及了,楚三想了想,觉得索性就顺着自家殿下这个思路来。
他积极献策:“殿下,不若咱换一只青瓷碟装着,红绿对比,比较有视觉冲击。”
赵浔迟疑:“那样岂非很扎眼?”
“要的就是扎眼这么个效果,殿下得让小明姑娘注意到这些红豆,这样她才能明白您的一番心意。”
于是,明鸢进来时,瞧见的就是这么个场景。
赵浔端坐在院中,身上穿了件雅致白衣,手中摇着把折扇,而楚三则端正地立在他身后,手中捧着只青瓷碟,里头满满当当地盛着些糕点。
明鸢愕然张了张口。
楚三对于她的反应很是满意,这一切都是照着话本中完美复拓下来的。
风姿卓绝的白衣公子手握折扇,翩翩坐于庭院之中,守着一碟亲手做的糕点等候佳人到来。
这一切简直完美无缺。
按照话本中所说,接下来便是佳人的目光被公子所吸引,两人一眼万年。
他满怀期待地望向小明姑娘,果然瞧见她愣了愣,眸光停在赵浔的身上。
话本诚不欺他!
片刻后,小明姑娘拾步走了进来,目光仍追随着赵浔,片刻后,含情脉脉地开口。
“殿下,您不冷吗?”
楚三:“???”
明鸢觉得近日这主仆二人有些说不出的怪异,上次便是如此,这次更为离谱。
午后才下过场雨,眼下天气很是凉快,赵浔握着把扇子摇来摇去,难不成他觉得很热?
这发展有些出乎楚三的意料,不过他很快调整好情绪,根据话本中所言,有时候佳人可能有些后知后觉,这时就需要一个像他这般的角色来推动故事发展。
楚三将手中的瓷盘端到小明姑娘面前:“姑娘,这是我家殿下亲手做的。”
明鸢垂头瞧了一眼,没想到赵浔当真在反复练习,只是这练习的成果怎的愈发退步了。
她斟酌片刻,婉转道:“放这么多赤豆,吃起来可能会有些发干。”
不错,正是红豆,楚三长舒口气,小明姑娘终于发现了关键所在。
赵浔淡淡开口:“这是本王特意放的,只做给你一人。”
楚三在一旁补充:“不错,殿下的意思是,若是做给旁人,他是绝不会放这么多赤豆的。”
明鸢:“???”
第33章 登门 多少是有些离谱了。
最后, 明鸢什么也没说,如往常一般完成了授课内容,而后告辞离开了。
楚三茫然:“小明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你在问本王?”赵浔面无表情地瞧着楚三, “不是说有很多人都成功了,这很多人是指…”
“《明月夜》里的李生成功了,《戏说》里的赵家三郎也成功了。殿下, 我方才反思了一下,您之所以没能成功,很可能是因为今晚阴云密布,没有一轮皎皎的月亮。一见钟情这事, 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要不咱找个朗月疏星的日子再试试?”
“楚三。”
“属下在。”
“讨不得姑娘欢心,不能怪月亮。”
楚三清了清嗓子:“没事,殿下,下次我们选一个用不着月亮的话本。”
赵浔将信将疑地瞧着他:“你...”
楚三看出自家殿下的顾虑, 拍着胸脯保证:“殿下放心, 若是这次再不成, 属下把这一碟赤豆马蹄糕都吃了,绝不含糊。”
他的面上浮出些大义凛然的神色, 仿佛这碟子马蹄糕会要了他的命一般。
赵浔面色不虞地甩袖走了。
楚三回到屋中,挑灯研究了另一个话本, 这话本的风格与先前的两个大相径庭,而且更为贴合他家殿下的实际情况。
他在小册子上密密麻麻记满了一页, 直到街巷的鸡都飞上墙头报早了, 才颇为满意地将小册子收好。
他终于找到了适合自家殿下的风格。
这一次,只会成功,不会失败!
然而,第二日一早, 楚三接到停云阁的消息,说北城门附近出现了十数人,听着是南方口音,神出鬼没,形迹可疑。
楚三的宏图大志只得暂且搁置。